在祂看来,就是这样琐碎的争执,让祂想起来在现世最好的小玩伴。

    那是祂第一次在弥雅面前提起陶映嘉的名字。

    但弥雅听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除了饲养员,还有另一个人让眠礼这么在意吗?

    接下来,好像打开了一个什么匣子,许许多多的回忆与思念长着翅膀从里面飞出来,更多的场合眠礼都会提起这个小伙伴。

    弥雅一开始还能装作不感兴趣,到后来听祂一天到晚“嘉嘉长”“嘉嘉短”,也不免心烦意乱。

    “嘉嘉到底是谁啊?”

    弥雅感到一丝嫉妒。

    灵豹在与世隔绝的罪恶之海里单纯长大,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情绪。

    “嘉嘉就是嘉嘉呀。”眠礼说。

    祂的语气平常,好像这真的可以充当个什么回答一般。

    那时候他们刚游完泳,要回到岸上。

    弥雅在出水之前恢复兽身,眠礼游到他身边,抓住黑豹在水里柔顺的一茬被毛。

    灵豹轻松一跃,破水而出,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无误降落在游轮甲板上。

    一如既往,小豹子只要抖一抖毛就能干,再变回人身,拿到搭在栏杆上、早已经准备好的毛巾,对着小孩子一通揉。

    眠礼习惯了这种待遇,坐在地板上等弥雅给自己擦头发,整个人都被裹在大毛巾里。

    弥雅越想越气,越想越激动,忽然掀开毛巾,抓住眠礼的手。

    “哎,眠小礼,以后别想你那个什么‘嘉嘉’了。”

    小少年明黄色的眸子炯炯地望着祂。

    眠礼眨眨眼:“为什么?”

    弥雅撇撇嘴:“反正你以后都走不了了,也不可能见到他。既然要留在这里,那就只跟我一个人玩儿吧,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的。”

    他壮志豪情地讲了一通友情独占宣言,然而眠礼根本没买账。

    小孩子方才还因为游玩满溢着喜悦的双眸,闪烁出些微的泪意:“以后——走不了?”

    弥雅怔了怔,结结巴巴:“是、是啊,你不知道吗?”

    这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眠礼以为,只要自己乖,听话,就能回家。

    可弥雅却告诉他,从今往后都只能留在这儿。

    祂难以置信地眨巴眨巴眼,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这下弥雅可慌了神:“诶诶诶?你别哭啊——”

    “你啊你,怎么又惹祂哭?”

    头顶传来大人略带责备的叹息。

    弥雅掀开毛巾,忐忑地看向撒迦利亚:“主、主君,我不是故意的……”

    撒迦利亚弯腰捞起还在啜泣的小小孩,眼睛看向弥雅,声音没什么情绪:“不要在祂面前提那些事。回去也好,留下也罢,不是祂能决定的。”

    言下之意,也不是你能过问的。

    弥雅心虚地低下头。

    主君大人很少会对他严厉,大多数时候都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这样的人一旦对什么上心,也就会格外认真。

    而他不知道的是,不久前,他的姐姐也同样因为越界的质询受到了无异于警告的制止。

    少年很快就会明白,幼神的到来,罪恶之海结界三百年来的屏障被打破——而祂打破的平衡,绝不仅仅这一桩。

    撒迦利亚抱着眠礼向船舱走去。

    弥雅在原地踌躇良久,还是壮着胆子抬起头问:“主君大人!”

    恶魔的脚步一顿,并没有回头。

    弥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忱,急切道:“祂会留下吗?”

    同样的问题,在三百年前,撒迦利亚也问过自己。

    「祂会留在我身边吗?」

    那时他给予自己的,是近乎于恳求的肯定。

    恶贯满盈、罪无可赦的恶魔,也曾向着神明真心祷告过。

    却并没有获得丝毫回应。

    三百年后,他只是轻轻一笑。

    “谁知道呢。”

    有了弥雅的陪伴是很好,可眠礼在这儿还是呆的不开心。

    祂想家。

    无论是燦燦那个不怎么宽阔的房子,还是父神无比广阔的神殿。

    更想家里的人。

    燦燦肯定是列在第一位的,然后是父神好还是嘉嘉好呢?

    再然后还有卢卢,奥利利,瑞瑞,慧慧。

    还有闵老师,猫猫们,布布,绵绵。

    还有还有……

    不知不觉,祂已经拥有了天上地下两个家,有了那么多爱着祂的家人。

    短短一年之内,连续两次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离开信任的人身边,去往截然不同的异世界,就算是成年人都会倍感疲惫。

    更别提这么小、这么需要依赖的孩子。

    祂现在一吃焦糖味的甜点,就想到家,就要哭。

    祂一张嘴要哭,撒迦利亚就开始头疼。

    形成了双通道的巴普洛夫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