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让你回到万冥枯海,待上千年也无妨?”

    镜非台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他好像企盼着从墨惊堂身上看出一些抵触情绪,亦或者是害怕迟疑。

    但没有。

    “千年?”墨惊堂眼瞳中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烧,这火焰从方才起便越烧越旺,此时更是,几乎如有实质地灼伤了镜非台。

    镜非台恍惚能从那乌黑的眸子里,看出他极力按捺住的,无边无际的偏执和悔恨。

    恐怕,现今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再动摇这少年了。

    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他都等得下去。

    黑眸白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衬得墨惊堂如同鬼魅,镜非台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既是你自己的选择,那便如你所愿。”

    稍一停顿,又道:”只是这回来之人,除开外貌,或许再无一处像他,你也认?”

    镜非台救沈砚枝的法子,和当初沈砚枝顺应天时地利而生有所相同。

    沈砚枝当初化形便是因为溅上了那祭司的血,如今故技重施,让墨惊堂去万冥枯海找到那棵情树,同时以血浇灌,灌它个千百年,不怕它生不出灵识。

    但那回来的沈砚枝,究竟还是不是沈砚枝,就说不定了。

    镜非台只是在赌,赌沈砚枝的残魂没有完全消散,或许有那么一丝会留在万冥枯海,这样等枝桠化形,或许能将其引回来。

    但他并不打算把这话告诉墨惊堂,只是道:“即使不是那个人了,你也认吗?”

    话音落地,镜非台能感到墨惊堂浑身瑟缩了一下。

    他以为墨惊堂反悔了,垂眸去看那站都站不直的人,却突然听见一声呜咽。

    墨惊堂拉扯着镜非台的衣袖,好似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声音颤得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几近哀求:“我认。我……。”

    墨惊堂再也说不下去,他滑跪在地,脑中眼中根本不受控制,全是那人的一颦一笑。

    沈砚枝上一世的雪衣青丝,这一世的白发玄袍,还有死前的烈烈嫁衣。

    每个样子的沈砚枝都恍若一把利剑,将他一颗心脏搅得鲜血淋漓。

    而一旦想到再见不到那人,

    他的师尊,他的爱人。

    “我就想,再见他一面。我想和他道歉……对不起,师尊,真的对不起。”墨惊堂带着哭腔的忏悔奔涌而出,他扼制不住地抽泣,从没有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阴冷的地面寒气仿佛钻进了他的骨髓,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墨惊堂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从前沈砚枝也不喜欢他,他都能接受。

    只因为他习惯了。

    但现在他突然被赐予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爱意,

    这爱意,来自那个翩若惊鸿的仙尊。

    那个冷言冷语的沈砚枝。

    也是他墨惊堂求而不得的人。

    他求而不得。

    他得而不识。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那个人真的走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珍重他的人不在了,从此以后,不论他是疼是病,是委屈是开心,都不会有人为他皱眉。

    他真的被抛下,被抛在这广袤的天地间,形单影只。

    墨惊堂狠命地揉眼,一片朦胧中,眼前猝然浮现出沈砚枝最后的神情,墨惊堂还在奔腾的泪水猛地停住,最后凝出了一个扭曲的神情,眉心狠狠拧紧。

    他突然难以控制地爆发出一股对自己的极端厌恶,镜非台不懂他这种神情转变从何而来,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他平复心绪,却见墨惊堂出乎所有人意料,猛然拔出璇玑,刺穿了自己的手心。

    镜非台以为他又要寻短,正暗骂这人怎么冥顽不灵,却见墨惊堂抽出手心的璇玑,掀起衣袍轻轻擦拭干净了璇玑身上的血迹,归剑入鞘,没再有任何出格举动。

    疼痛好像助他平复了心绪,墨惊堂抬眸看向镜非台,脸上还有泪痕,嗓音虚弱:“走吧。”

    镜非台看着他血流不止的手心,又看了看他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袍,眼尾抽搐:“不处理一下?这一去,少则百年,多则千年,再不回来了。”

    墨惊堂仿佛感受不到血液流失,更感受不到那微不足道的刺痛,他对没有沈砚枝的七玄宗没有任何执念,只遥遥望了眼清玄宗的方向,垂眸执拗道:“不用,走吧。”

    没有师尊,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

    万冥枯海。

    镜非台带着墨惊堂到了一处较为低矮的悬崖,两人的面庞都被奔腾的岩浆映得火红,墨惊堂死死抠着手心的血洞,好容易才克制住了直接跳下去的冲动,问镜非台:“还能……找到他的肉身吗?”

    镜非台摇头:“掉进万冥枯海,管你是人是鬼,瞬间便能消失殆尽。找是别想找了,骨灰都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