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还不如在漫漫黄沙中自生自灭。

    所有人围着他,商量将这棵树砍掉后,再把这块地用来做什么。

    沈砚枝只能引颈受戮,就在那斧子即将凿来时,一道斯斯文文的嗓音制止了这暴行。

    那人穿着淡色云纹青衫,长发用一白玉金冠束着,眉似远山,目若雾冥,俊逸非凡,只是看起来病恹恹的。

    他一出现,所有人都噤声。

    恭恭敬敬地唤他世子。?

    第六十七章 以你之名,冠我之形

    沈砚枝不知道世子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眼前这人,和他等了一百多年的那人长得一模一样,包括眼角下方那颗小痣。

    世子将他救了下来,救他的方式是围着他修了一座庭院,把他圈了起来,这样就没人会嫌一棵枯树又占地盘又碍事了。

    沈砚枝很感激他。

    但世子身体似乎不太好,每日除了休息还是休息,从不做半点正事,沈砚枝在世子府上得到了很好的待遇,专门有人给他浇水,除虫,拔草,他也常听那些人说一些闲言碎语。

    “世子爷隔年就及冠了,这和蓄意杀人有什么区别?”

    “还从没有听说过有活到十八岁才被选中的祭品,分明就是皇帝和祭司串通好,为打压王爷,让世子做了这个冤死鬼。”

    沈砚枝听得懵懂,他还没有生出神识,只是一个混混沌沌的,有点开窍的蠢物。

    他听不懂这话里话外代表什么,更看不懂这些人对世子恭敬之下的惋惜和同情。

    所有人在他眼里其实都长得差不多,看起来都是稀里糊涂的一团,他唯一辨认得出来的人,就是世子。

    世子是有颜色的,而且很漂亮。

    每当世子路过这座院落,沈砚枝就会拼命摇摇自己的身子,试图引起那人的注意。

    但没有成功过。

    因为他只是一个光秃秃的枝桠,很丑,没什么能吸引人的目光的。

    即使世子闲来无事想在树下休憩看书,也不是挑他,他连叶子都没有……

    发现了自己的这个短板,沈砚枝便开始铆足劲儿努力,为了引起世子注意,他几乎把这整棵树长出来的灵气和养分全部自私豪横地掠夺过来,化为己用。

    终于,在来年冬天,长出了他生涯中的第一片叶子!

    那叶子有着健康的绿色,朝气蓬勃,生意盎然,府里的人都道是奇事:“养了一年了,还以为这树是死的呢,没想到居然长叶子了!”

    “死树都能生新叶,世子的病应该也快好了吧。”

    “病好了有什么用?明年就……若是我,我宁愿这病一日重胜一日,在那日之前死了才算干净呢,一了百了。”

    “算了算了,你别提这事儿了!这不是过一天算一天吗,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禀世子来看这树,好歹养了一年呢,这救活了也是喜事一桩?就当是给世子冲冲喜了。”

    沈砚枝晃着自己的小叶子,不懂面前的丫头为什么一边呜呜咽咽一边给他喂咸水。

    很咸,而且……这水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很难受。

    但这难受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世子来看他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许多人。

    沈砚枝对其余人漠不关心,只觉得很聒噪,世子并没有参与那份聒噪,而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用指腹碰了碰。

    被那温凉的指尖一碰,沈砚枝像被雷劈了似的颤抖酥麻,他主动探着枝叶,亲昵地蹭了上去。

    世子的病并没有因为他的亲昵而变好,反而越发重了。

    沈砚枝如今就连见都见不了他一面。

    仿佛又回到了沙漠中苦苦等待的日子。

    他感觉自己的脉络有些阻塞了,像有一团浑浊的气,堵住了他的灵气运行。

    他想再见世子一面,于是想,那就再努努力。

    等他生出花,那世子肯定会再次来看他,还会摸摸他。

    又是一年光阴飞逝,即使灵力不足经脉受阻,沈砚枝还是赶在春来之时,生出了一个花苞。

    与此同时,他能够看清这个世界了。

    他一直以来昏蒙的感知力上升了一个水平,他想,等他下一次见到世子,他不仅能看清世子的模样,还能看清世子的父母,世子的仆从,还有很多很多。

    他长出了第一朵花,他想,世子该来看他了。

    但很奇怪的是,一直以来负责给他浇水的丫鬟小厮不知去向,世子府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都打扮统一,神容沉肃,给这座府邸换了一副皮囊。

    院墙内外,白幡高挂,唢呐唱响,冥币纷飞。

    沈砚枝还在等,等什么人注意到他,然后让世子来看看他。

    恰好,他长出的那花也是黑白交杂的,和如今的世子府,很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