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疑问被咽下,季允觉得没必要开口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替侯爷备下巾帕和换洗衣物。

    “季允告退。”

    他强装镇定回屋,听着寝房传来的水声,一夜无眠。

    心底有什么在崩塌,他不愿相信,必须亲眼求证。所以次日一早,他就去了后院。

    季允本想寻个低矮处翻进去,刚把钩索套上墙头的砖瓦,守门随从却不知怎的走到这里,问:“季公子不走正门吗?”

    “我、侯爷说……”

    “侯爷几日前特意嘱咐,府里的人都可以进后院,您自然也可以。”

    季允收起钩索走向正门,心里却越来越沉。

    吱呀一声,后院大门推开,院中是两排整齐干净的屋子,虽不阔绰,却每间都用了精巧秀气的门窗。

    院中有一棵树干粗壮的古木,树下堆着酒坛。一名身穿绿色圆领袍的男子坐在廊下,双手托着一件巴掌大的乐器放在嘴边,笨拙地吹出不连贯的曲调。

    这个音色是……陶笛?

    那人闻声望向门口,与季允目光相对,“是季公子?”

    他扬了音调,足够让全院都听见:“各位,季公子来了——”

    季允看得分明,那人长了一副与他有七八分像的眉眼。

    这一声唤,让整个院子的窗户都打开,窗口探出好奇的脑袋,纷纷看向季允。

    分明是探询的目光,却仿佛一道道利刃,割向他的喉咙。

    院里的男人们看完了,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人敞开窗子摆弄陶笛,有人出门打开酒坛,其中不少穿着绿色袍子——这个院子似乎很爱绿色。

    线索串联起来,一个显而易见又不愿相信的可能性摆在季允面前。

    他一步步来到廊下那人面前,“你们是什么人?”

    “原来季公子不知道我们?”那人笑起来,“我们和你一样,都是伺候侯爷的人。”

    季允脑海里轰隆一声,有什么在一瞬间塌陷。

    “我是南风馆出来的,这边住的公子们也是,对面那些是丞相府家养的,还有那些……”

    季允指着对方手中的陶笛,“你们会这个?”

    “侯爷说喜欢听,我们自然要学。”

    这时,隔壁屋里传来陶笛声,是季允熟悉的曲调。

    一闪一闪亮星星,满天都是小星星。这是那首乐曲的词,侯爷说喜欢。

    ——穹苍星辰,只属于他们二人。

    可如今,另一个与他面貌相似的人正倚在窗边吹奏,那本该独一无二的曲调。

    季允颤抖着脚步走进那屋,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攥紧拳,指甲掐进肉里,“别吹了。”

    那人一脸不屑,“你管我?侯爷手把手教我吹的,你凭什么不许?”

    “侯爷手把手……”季允愣住。

    那夜在假山,临川侯将他揽在怀里,握着他手认音孔的画面一闪而过。

    对方没注意到他愈发阴沉的面色,露出一抹娇羞,“我专心练习时,侯爷便掐我的腰,撩起下摆撕我的里衣。我吓得吹不出声,扔了乐器大口喘气,侯爷顺势就吻上来……”

    “哦。”

    季允记得也是那夜,他第一次吻了侯爷。

    原来对每个人都一样吗?

    他一阵阵反胃,却强撑着平淡面色,离开屋子,又见院里树下的木桌旁,有人在摆弄桌上花瓣,放进酒坛中。

    “你……在做什么?”

    酿酒的人穿着青绿的及地广袖衫,他浅浅一笑,“不知今日侯爷可还会过来,若是来了,就用这梅花酒招待。”

    坐在树下的另一人也笑,他虽长得不像季允,却面容姣好,眉眼弯弯灿如朝阳,“可惜这季节只有梅花,侯爷看不上这高洁的。待来年春日开了桃花,才好给侯爷下酒呢。”

    酿酒之人嗔道:“你就是懂得多,酒量又不行,都是为了讨侯爷喜欢强灌的。”

    季允想起,那次在侯爷的生辰宴上,自己本不能饮酒,是侯爷劝着才喝了一杯。后来他怕扫侯爷的兴,也曾暗暗练习酒量……

    “是,你能喝,可你遖峯篜里喝多了就发酒疯,只顾自己爽快,不守侯爷的规矩。上次侯爷都够了,你硬是不肯停,还不是差点被赶出去!”

    “你、你怎么知道?那夜你明明不在!”

    “我不在,可柳公子在啊。他嘴巴严,我旁敲侧击才问到呢。”

    唇舌咬出了血,口中满是铁锈味,季允僵硬地笑了笑,貌似随口探询:“你们到底,多少人侍奉过侯爷?”

    树下那人哈哈一笑,“这可问倒我了,哪有人数过这个。不过院里几十名公子,以侯爷的速度,大概每人都轮过了吧?”

    季允用仅剩的神智算了算,“不对,丞相府送人是两三个月前,这些天侯爷没少宿在无心阁,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