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为此,洛君望时不时会从那座他杀出来的尸山里捡来一个头骨和一截骨,时不时敲一敲,学着那些和尚,像是尸山血海里渡化众生的魔。

    可洛君望性子乖戾,事事要强,头骨也要最好看的,有时候杀百人,只为取一个最好看的头骨敲着玩。

    有人为了讨好他,屠了一座城,于万人中取了最好看的骨头献给洛君望。

    那骨头确是顶顶好看。

    莹白如玉,触手温凉,与他腕间骨链共发散着莹莹润光。

    洛君望大喜,抬手赏了那人钱财地位,荣宠无限。

    三天之后,又亲手杀了他,挫骨为灰,扬在那枉死的万人之上。

    无人有异议,无人敢有异议。

    只百年,血海天地大变。

    所以为什么,前世今生都还能有人敢委屈到他头上?

    侍书抬眼瞧了一下洛君望的表情,未察觉到面前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语气黯淡。

    “奴原在朝清殿侍奉盟主,一月得的灵石不足以买这玉简的十分之一。原来想着慢慢攒钱就能买了,却不承想被叫来侍奉小仙君,如今确实是无力购买。”

    哎呦呵,找到原因了。

    洛君望上下瞧了这侍童一眼,原来是因为被从韩归远那调到他这了不满意啊。

    他这个人,虽说有时候是随性了些,但出手大方,跟着他,总比跟着韩归远那个从头到脚抠不出一丝烟火气的强吧。

    他不比韩归远香?

    侍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洛君望打断。

    他将玉简随意抛在红木案上发出咯噔一声响,人窝在圆形矮凳上,本来是惬意随性的姿势,但他眸光转来时,侍书突然脊梁一寒,全身都绷紧了。

    就仿佛被某个首座积威甚深的仙首看着,仅是一眼,都足以叫人双腿发软。

    洛君望将玉简抛来抛去地玩,仿佛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侍书啊,做人呢,千万不要钻了牛角尖。”

    “你说你没钱买玉简,但是我就可以将这玩意儿抛着玩。就算是它被我玩碎了,弄丢了,扔掉了,也没人会来责怪我,”他看了一眼侍书越来越差的脸色,哼笑一声,“我师兄……也就是那位韩盟主也会再重新给我一枚新的玉简。”

    洛君望手一滑,玉简摔到地上,当啷一声脆响。

    侍书却仿佛被这声音吓到了,双腿支撑不住一般跪倒在地。

    洛君望并不去捡那玉简,看着跪在地上的侍书,声音里犹带着少年人的清朗。

    “我这人最是随和,跪我做什么?”

    他话是这么说,却并未坚持让侍书站起来,指尖转过一颗骨珠,坐直了身体。

    仿佛昔日高坐明堂,居高临下地看着侍书。

    周身却洗不掉血海里带出来的戾气。

    “我是昆仑剑宗第一百二十八代嫡传弟子,是凌越仙君唯一的徒弟,由仙首盟盟主亲自教导。”他勾了勾唇角,看向跪在微微颤抖的人。

    “我在几日后要进入重陵学宫修习,结识高门弟子。今后也许会进仙首盟任职,成为一方仙首。也许会修得一个差不多的修为,像我师父那样游历人间,当个闲散仙君。也或许,我会被邪魔杀害,死于明日。”

    “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人生。”

    他重复道,声音轻慢,还带着些调笑。

    “这是旁人的人生,与你无关。你懂吗?”

    他话音落的那一瞬间,侍书仿佛感觉有极重的压迫感朝他袭来,明明只是一个练气弟子,却让他从骨子里生出了巨大的恐惧。

    仿佛面对着不是什么高门仙君,而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恐怖魔物。

    他颤抖地拜下去。

    “奴懂了,谢仙君教诲。”

    洛君望摇摇头,他皱眉看向侍书,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没懂。”

    侍书拜伏在地,不敢抬头。

    洛君望抿了下唇,挑眉看他一眼,一挥手。

    “算了,你下去吧。”

    侍书忙不迭爬起来,转身朝外面走去。

    身后斜倚镂空雕座的仙君突然开口。

    “等等。”

    侍书一僵,缓缓转身,头深深地低着,语气恭敬至极,带着不易觉察的战栗。

    “仙君请说。”

    洛君望朝地上的玉简努了努嘴,眉眼清朗,又变回那个嬉笑的,懒洋洋的少年。

    “帮我把玉简捡起来吧。”

    侍书将玉简拾起来轻轻放在正对着乐经愁眉苦脸的少年手边。

    洛君望瞧他一眼,白皙指尖一动,将乐经翻过一页,打了个哈欠。

    “你仔细想好了,若是想回朝清殿那边,与我说一声,我想想法子给你弄回去。”

    侍书沉默半晌,低头称是,拜别洛君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