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韩归远目光从重陵山巅落下去,薄岚雾霭,白絮茫茫。银月缭绕云雾,银霜泄地,照的人间空茫茫一片。

    韩归远神色淡淡地看着掌心的一点明月光。过了许久,低低笑了一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若山间氤氲雾岚,转瞬即逝。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韩归远笑了一下。

    “所以,我是该叫你孟珈?还是……”

    “——云海。”

    韩归远低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眸光落在指尖细碎的月光上。

    霎那间,漫山遍野的风淹没了两人,那些缠绕他多年的灰暗梦魇和血腥哭喊骤然消散,日日夜夜无尽的绝望悔恨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重陵学宫的那座九层塔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像是在迎接谁的归来。

    “也或许,它们都不是你的名字。”

    洛君望裹紧了大氅,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皮毛里,只露出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看了韩归远一眼。

    “不愧是人域主,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或许是你在药司刚刚醒来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或许是……很多细节。”韩归远抬手拢住呼啸的山风,声音低低的,“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只是我自己不敢信罢了。”

    不敢相信,你居然那么轻易的就回来了。

    洛君望理解地点点头。

    死而复生这种事,搁以前,他也不信。

    “确实,大概老天爷觉得我人生悲惨,决定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

    韩归远闻言愣了一瞬间,声音像山间的风飘渺。

    “你当年是真的……”

    洛君望摆摆手,十分不以为意。

    “我设的杀阵,从没有失手过。包括对我自己。”

    韩归远彻底不说话了,垂下眸子,神情隐在黑暗中。

    洛君望瞥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这人有些伤心?

    他扯了扯嘴角。

    “何必做出这样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当年在棠春城,不是你要将我抛弃,独自逃出去的吗?”

    韩归远动作一滞,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声音有些颤抖。

    “你说什么——?”

    洛君望皱了皱眉。

    “我说,当年棠春城不是你将我弃下……”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韩归远手指无意间用力,居然将不知亭的木栏攥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洛君望在木头绷断的剧烈响动中蓦然转头,看着韩归远震惊到空白的眼神,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他终于失去一贯的游刃有余,僵硬地坐直身子,有些迷茫地重复着。

    “可那是我亲眼所见,我亲眼看到……”

    “我也是亲眼所见。”

    韩归远突然打断他,他在洛君望迷茫的目光中直直看向他。

    “我亲眼看见你杀了李澜之。”

    洛君望脑中轰然一声,他睁大眼睛,秀丽的面容僵住。

    棠春城中众人的哭喊声、粘稠的污血、韩归远冷漠的眼神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最终形成了向他笑着的诡异血影。

    你终究会回来的——

    洛君望骤然起身,脊背陡然升起森然寒意。

    他声音颤抖着。

    “不可能!大师兄当年是为了救我而死,我怎么可能会杀他!”

    韩归远站起身,漆黑的目光锁着他,也重复了一句。

    “可那是我亲眼所见。”

    轰——

    洛君望本就未完全恢复的经脉霎时气血翻涌,喉间一片腥甜。那些被他视而不见的细节终于又再次被翻出,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洛君望在剧烈的撕裂疼痛中看向韩归远,目光僵直。

    他低声开口,含了无尽的森然冷意。

    “韩归远,我们……可能是被耍了。”

    韩归远抿唇不语,轻轻抬手,清凉的灵力游走,渐渐抚平了洛君望的疼痛。

    他倒回美人靠里,瞥见了那雕栏上的裂缝,闭了闭眼,突然有些疲惫。

    他看着低头为他检查经脉的韩归远,动了动唇,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上次那个桃源村,长生潭里的‘天神’,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韩归远在确认洛君望无碍之后,松开了他的手。

    “应该是血海里……”韩归远突然看了他一眼,“血海里逃出来的魔物。”

    洛君望点了点头,半晌,又摇了摇头。

    “他叫洛珩。”

    “是血海里的,但不是魔物。”

    “他是……”

    洛君望顿住,低头组织了一会语言。

    “他是祸首,是万恶之源。”洛君望向后靠去,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某种程度上,他是血海之主。”

    “血海之主?”韩归远闻言思忖了一会儿,眸中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