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韩归远颔首,朝洛君望走来,低头看了看被他搞得乱七八糟的桌子,也没说什么。

    卫恒拉过一个矮凳,坐了进去,打了个哈欠。

    “你今日找我来做什么?”

    韩归远伸手将桌上的东西一一摆好,才抬起头看他。

    “我跟孟珈出去一趟。”

    卫恒的动作顿住了,他看了看懒散歪在椅子上的洛君望,又看看韩归远。

    “你……”

    他们盟主之前可是城的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在苍南山上。

    怎么这小弟子一来……

    他突然想起前些时日听说道德传闻,但马上又否定。

    怎么可能,自从那人死后,韩归远便算是封心锁爱。他这种人,不轻易动心,但一旦动了念头,就是一生。

    卫恒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才抬头继续说。

    “你要去多久?”

    韩归远指尖轻轻点在红棕色的书案上。

    “有可能一两天,也有可能数月。”

    “什么时候去?”

    “就今日吧。”

    接话的是洛君望。

    他伸了一个懒腰,仍然是那副万事不留心的模样。

    他笑了笑。

    “这事挺急的,最好快些搞定。”

    卫恒更疑惑了,他惊疑不定地瞧着那个斜斜坐着的少年。

    怎么跟那人这么像?

    韩归远搞替身文学?

    卫恒搞后勤自有一手,他心中再疑惑,面上也没有丝毫表露。只是利索地准备好东西,吩咐人域若是有什么消息直接报给他。

    ……

    洛君望上次去摘星阁时,还是自己边狂嗑丹药边御剑。不过短短一月,他就已经不需要丹药的辅助了,更重要的是,连御剑都不用自己御了。

    洛君望站在易容成秦月的韩归远身后,看着身旁的流云烟雾急速向后退去。身前人挡下了大半风,他还是被吹的有些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往下看去,四四方方的巨大城池起于空旷的草野之上,而极东方那座九层高塔高耸入云,塔下宽阔的广场上孤零零竖着几根有些破旧的幡旗,随风而舞。

    洛君望被韩归远扶下来,稳稳踩在泛白的石阶上。他抬头看着那猎猎作响的幡,上面的“摘星”二字笔走龙蛇,虽然几乎要看不出颜色来,却也能够看出当时盛极一时的壮景。

    “你走之后。”韩归远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文府城人声鼎沸的风。

    “摘星阁阁主就宣布门派不再收徒,门下弟子全部分散到其他各派,他自己从那天之后就疯了。”

    “柳曲曾经尝试着帮他找回神智,他也只是清醒了一会,对柳曲说了一句话。”

    洛君望没再看那苍白破旧的幡,转头轻声笑了一声。

    “他说了什么?”

    韩归远注视着九层高塔的顶端,看着那古朴繁重的屋檐层层而落,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说这都是他的报应。是他辜负天命,是他罪有应得。”

    “我至今都在好奇。究竟是什么天命,能让这样强盛的门派一朝落败,能让推衍天命无数的阁主一昔之间神智受到重创。”

    洛君望静了静,没说话。半晌才提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佛宗的摩伽尊者就是在这里。”

    韩归远一顿,点了点头。

    “当年你长留血海边境不归,摘星阁举办盛会,邀仙门百家共观星命,连一直苦修不出的摩伽尊者都来了。你匆匆赶来时,大会已经快要结束了。”

    洛君望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灵台中那枚温润的舍利正淡淡微光,滋养着他被天道压制的灵神。

    当年他陷于血海之乱抽身不能,赶到摘星阁时,身上仍带着血气,秀丽绝伦的侧脸还有未褪去的冷锐之色。

    仙门百家的仙首和弟子们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洛君望只一挥手,在众人恭敬的问安声中坐到了首位旁边。老阁主笑吟吟的迎上来,说了……

    说了什么,洛君望已经记不太清了,无非是一些逢迎之词。

    他只记得,那位一直静坐不语,敛眸垂首的摩迦尊者在他来了之后第一次抬头,也说出了他在这场盛会上的第一句话。

    他说。

    “云海司长,少年天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种话他听过成千上万次,又加上刚从血海戾气仍缠在他识海里,本不欲答,就听见那个慈眉善目的尊者叹了一口气。

    “可惜……”

    他一愣,身旁首座的人却比他更着急,温润嗓音中带了丝焦急。

    “可惜什么?”

    摩伽尊者又闭上了眼睛,温厚缓慢的声音淌过每个人的心口,带着些惋惜的笃定。

    “可惜镜花梦影,月毁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