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氏式微,勉强延续到你这一代,就只剩下两个孩子——你还有一个哥哥,叫洛承期。我死后,你便是新一任圣令,也只有你才能与洛珩相制。”

    洛君望、洛承期。

    承君期望。

    可云海只感到荒谬。

    他现在师门被屠,众叛亲离,有什么人能够救他?

    “所以你就凭借着这点虚无缥缈的命言,儿戏地将生命交出去?先生,你真是”

    “你我今日若同死,人域就只有十年时间。”

    云海遽然回头,“你说什么?”

    “十年。”洛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今日若是不杀我,人域便只有十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海当然知道。

    十年。

    “十年”他茫然看向梨树。

    “十年不够,不够一个孩子长大,不够修者游历天下,更不够门派重振”

    他抱住自己的头,声音嘶哑。

    “都不够先生。”

    洛澈坚定地慢慢掰开云海颤抖的手,将他活生生从保护壳里剥出来,哑声诱惑着。

    “不够!根本不够,可是!”他望着云海苍白的脸,“只要你杀了我。”

    他重复道。

    “只要你杀了我。”

    “所有人,人域、蓬莱,所有你在乎的都有继续存在的可能。”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有些难过,又有些心疼,还是轻声道。

    “无论如何他都会死在这一夜,只是死法不同而已。亲手杀了我,换你神魂自由,无论是为人域,还是为我们自己,都争取一丝希望吧。”

    结果都一样的,只是过程不一样。

    “杀了我吧。”

    “人生万苦。这对我来说,是解脱。”

    韩归远醒在这个深夜。

    他醒的很突然,心脏处还带着令人窒息的憋窒感,可他却不记得一个什么样的噩梦。

    他翻身下榻,第一时间想要找来仙侍,问一问云海怎么样了。

    可紧接着他就听见殿外无数人奔走惊惶的声音。

    他揉着额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虚弱。

    “怎么了?都在吵什么?”

    朝清殿外守着的仙侍跌跌撞撞跑进殿内,一眼就看见站在榻前的韩归远,一瞬间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直直跪了下去。

    “盟主,您终于醒了——外面,外面出事了!”

    韩归远扯过外袍披在肩上,低头咳了两声。

    “出什么事了云海司长呢?”

    仙侍骤然抬头,盯了这位年轻的人域之主一会,自言自语“盟主昏迷,这些事情都不知道”,才在韩归远微微不耐的眼神下深深叩首。

    “回盟主,血海淹没逍遥山,逍遥门三千五百四十名弟子命牌全部碎裂,身陨天地。唯一活下来的那位正是云海。”

    他没有再称呼“云海司长”,甚至在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鄙夷和憎恶。

    韩归远焦急地等待着云海的消息,竟一时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在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云海残害同门,杀人夺宝,为佛门所恶,已失踪数月。如今他成为血海之下的唯一幸存者,有仙首猜测正是云海与血海相谋。”

    韩归远一把扶住木质的屏风,那精美雕花的屏风在他的手下竟发出咔嚓一声响。脸色苍白的仙君浑身冰凉,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心脏处轰鸣。他胸膛剧痛,竟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突然殿外有人高呼。

    “找到云海了——就在琼林!”

    韩归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死死稳住翻涌的气血,在仙侍惊忧的目光中抬起头,一字一句,连吐息都是冰冷的。

    “带我去,见他。”

    人域,琼林。

    云海确实在这里。

    他握着骨刃,拔刀时自洛澈胸口喷涌而出的血溅了他一脸。

    滚烫,潮湿。

    他望着匆匆赶来的一行人,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那位玉面青袍的仙君身上,微微愣了愣,勾起一抹笑容。映着血,瑰丽的让人毛骨悚然。

    “你来了。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

    人域的仙首们望着这位手染鲜血的昔日天之骄子,难以自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云海——!你简直罪大恶极,残害同门,夺取舍利不说,你居然还亲手弑师!”

    “大逆不道,欺师灭祖!云海,你真是——”

    “百死莫辞!”

    那人蓦然被束缚住了嘴巴,他憋得脸通红,看向给自己下咒术的盟主,眼中满是惊惑不解。

    韩归远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心脏的血液冰凉停滞下来。

    他在再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残害同门,抢夺舍利,直到今天的……逍遥门满门被屠,亲手弑师,他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