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他遁入空门,断情绝爱,怎能体会到这人间的喜怒哀乐?

    前世,她以情动他,以欲诱他,终敌不过他高高筑起的心墙,最后,非要利用他,欺骗他,才得偿所愿了一回。

    她一向厌透了自己所作所为的恶劣,就一同厌透了他此时这般目空一切的神色。

    朝露贝齿咬着下唇瓣,将唇色咬得发白,忽而冷笑一声。

    数日来,他将自己囚禁却避而不见,她心头诸般愤慨,还有经久压抑的情-欲和恶念在此时骤起,冲散了她重生以来因对他愧怍而垒砌的理智。

    既然她已逃出了王庭,很快就能见到三哥,就不需要他来庇护了。

    她可以大胆地将在他面前伪装的良善撕个粉碎。

    朝露故意屏开众人,慢悠悠地缓步行至他面前。她一面用他高大的身影挡住自己放肆的动作,一面用唇语在他耳边一一道来:

    “若非为了情,佛子本已出城离开王庭,为何要中途折返来此寺中救我?”

    “若非为了情,方才追兵前来,佛子为何要将我护在身下,唯恐我被他们发现捉走?”

    朝露又近一步,素手猝不及防地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在他来不及反应过来之时,十指已扣紧在二人胸前,一览无余。

    她挑衅的目光描摹着上面每一节指骨和厚茧。目之所及,体内回味,如感同身受。

    一想到,如此干净的手指曾那么肆意地跃动,每一寸都曾沾染过她极尽欢愉的污秽。

    她心生一丝愉悦,抬眼看向佛像下闭目不语的男人。

    “佛前不可妄言,”她勾着他修长的手指,挑眉道,“哥哥自言无情无欲,难道就不曾动过心么?”

    第27章 妄言(修)

    夜风徐来, 卷起殿中沉寂多年的赤色经幡。细小的尘埃随风凝结,漫散空中, 久久不落地。

    不知何时, 缘起携着众僧,邹云带着属下,一干人等已默声退去殿外。

    佛龛下, 洛襄睁开眼, 空荡荡的黑眸渐渐映出少女明艳照人的神容。

    熟悉的狡黠中,隐透着一丝残忍的恶意。

    洛襄音色清寂,气度从容不迫,缓声道:

    “当日, 我在佛前许下誓言, 要带你出王庭,送至你兄长身边。你一日未与他会和,我便要护你一日周全。”

    “故, 我中途折返,在此寺中等你。”

    “故,我以身护你, 不为追兵发现。”

    这个答案根本无需她发问,是早已在他心中盘桓数日, 思量经久,才得来这般通顺自洽的逻辑。

    他是为了誓言,并无其他。

    此事一旦理清看透, 就如一道横亘心头的难题迎刃而解, 胸间顿生一丝久违的舒畅。

    “至于那一夜, ”洛襄低眉敛目,声音沉了下来, 幽不可闻,“我愿为此自请入戒律院受罚,乃至逐出佛门。”

    “不可。”朝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朝露心道,他这般言辞真是自圆其说,滴水不漏。

    前世今生,她一直想知道他的心意究竟为何。可她虽然无时无刻不想求得这么一个答案,却又怎能因一己之私又害得他如前世那般众叛亲离,颠倒梦想。

    “我说过,那夜于我而言,不过是形势所迫,儿戏一场。昨日逝如露水,还请佛子休要介怀。”

    洛襄微微抬眸,目色明昧不定。良久,他沉定不移的声音在空旷的宝殿内荡开,回音一声一声闯入她心底:

    “那么,女施主仍在执着于何?”

    朝露感到他冷淡的目光如逝水不可追,她便释然般笑了笑,轻声道:

    “哥哥确实说得没错,是我错了。”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但我此生,注定沉于情,溺于欲,如此执迷一世,也再不劳烦哥哥费心了。”

    语罢,朝露断然抽身离去。

    殿内,洛襄静立许久,窒涩许久的胸口忽而一颤,一股甜腥遽然涌上喉间。

    “师兄……”缘起一惊,慌忙去将他扶稳坐下,将殿内的明烛又点亮了几分。师兄自小身患隐疾,每逢月圆,病痛最是难忍,犹为凶险。

    可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无事。”洛襄抬手,缓缓抹去唇角溢出的血渍,复又阖上了双眼。

    今夜月圆,他本不该妄动嗔痴的。

    ……

    朝露来到殿外的庭院中,举目望向一轮玉盘似的圆月,心头倒是难得的轻松。

    见她出来,邹云一行人自然而然地围在她身旁,等她示下。

    朝露心知,此局这般收场,今日必要斩断诸人的后路,把他们一个个变成她牢不可破的羽翼。

    洛须靡有追兵而来,此是她的危机,亦是她的契机。

    她覆手在背,扫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道:

    “邹将军,洛须靡已发现你们私藏三王子,还偷渡王女出城。如此算来,罪加一等,你们若是再回王庭,只会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