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夜天,望远山,望水滩里静立的倒影。

    片刻后,另一道身影走了过来。是一路与他同行的高僧,见他独立良久,双手合十,道:

    “不是说好,此行永不露面吗?”

    洛襄摇了摇头,回道:

    “是我之失。我不知那人竟已如此之快地恢复视力。我以为她跟着他,暂时会很安全。”

    高僧冷淡的声线近乎淡漠,道:

    “乌兹为大梁暗自所控,那人没有理由伤害她,也没有伤害她。”

    洛襄手中缓缓垂落的佛珠一滞,拇指攥紧了一颗顿住。

    一切逻辑道理,利弊衡量,他早已了然于心。

    可没由来地,他不想她靠近那个人。他从那个梁人身上看得出他对她的情和欲。那双眼望着她时,几乎和他自己一样的烧着火,燃着焰。他看到他,仿佛就看到了自己。

    洛襄拢手在背,掌心方才被银链割破,一道划开的血痕隐隐腌疼,仿佛是在敲打他为她陡生的戾气。

    他缓缓沉下心,目光下敛,落在清浅的水滩中虚幻的倒影之间,道:

    “我不放心她。她今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个法子也不知是从哪儿学会的。”

    “是不放心,还是放不下?”跟着他的高僧幽幽道,“她要走的这条路,道长且歧,艰险重重。你能护她一时,可以护她一世吗?”

    万千佛光中,洛襄点点头,淡淡道:

    “直至我形魂俱灭,不入轮回。”

    翌日。

    洛朝露是被寺中晨钟的早课梵唱吵醒的。

    有一瞬,她以为回到了莎车王寺。一睁眼却看到截然不同的僧舍,心底莫名的欣喜稍纵即逝。

    身下是僧侣平日里睡的木板床,硬如坚石,却铺了一层极为柔软的绒毯。

    朝露起身之时,发现自己是和衣睡的,前胸的伤口却包扎得整整齐齐。她飞快趿上鞋,冲出房门,看到邹云在外头和几个属下在商谈。

    看到她出来,邹云屏退众人,笑道:

    “殿下你醒了。”

    “他人呢?”她的气息有些几分急,心跳也很快。

    邹云却茫然道:

    “谁?”

    朝露巡视四周,明黄土砌的院墙,石雕的浮屠塔,红柳的枝桠割裂了四角的天空。她沉眉问道:

    “我问你,北匈人突袭,你们是怎么逃到这寺里的?”

    邹云回忆道:

    “殿下可还记得那支商队?我们当时被围攻,商队忽然变为一支近千人的骑兵护送我们分批上山入寺。”

    “北匈目标本来就是梁军,且不会来进攻佛门寺庙,我们便顺利逃脱。我当时一心想去梁军营中救你,结果得知你已经被救上来了。我到的时候,你都睡熟了。”

    朝露眉头一蹙,道:

    “商队?那支商队现在在哪儿?”

    邹云摇头道:

    “我早上起来,就不见商队的人。当时夜里太暗,也实在没看清人。”

    朝露不由跺了跺脚。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中箭昏过去前,虽未看清那道黑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证明,也没有任何理由,可女人不讲道理的感觉告诉她,就是洛襄。

    一个人来过,怎么可能连一点踪迹都没留下?

    朝露一路奔走,从最前的大雄宝殿寻至最后的药师殿,挤散了下了早课的比丘队伍,误撞了藏经阁出来的僧人,经书漫天,散作一地。最后,她跌坐在石阶前,失魂落魄。

    方才听到邹云吩咐属下。明日,最快明日,她就要进入乌兹王庭,她拼力一搏,无论事成与不成,或许余生都要在那里渡过。

    他与她,可能从此相隔千山,再也见不到了。

    一滴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又被她很快地抬指擦去。

    她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乌兹,已不是原来那个洛朝露。她要做的事,要杀的人,要坐的位,近在咫尺。她已有万全之策,不能在此时有一丝的软弱和懈怠。

    明亮的晨光里,朝露微微仰首,闭了闭眼,将脑中残存的幻象抹去。

    再睁眼时,恢复平静的眸光里,一缕玉白的僧袍在墙沿处,静静拂动。

    第56章 错认

    天蒙蒙亮, 乌兹王庭尚在酣睡。

    明黄色的土夯城墙上,火杖点点暗沉的红光被天边明亮的鱼肚白揉散, 渐渐熄了下去。

    王庭的城门外聚集了大片的流民, 衣衫褴褛,面有饥色,不知行了多少里路才赶来此处。城门一开, 蜂拥而上, 却被城门守军尽数拒之门外。

    一支近百人的队伍,人人身着黑色斗篷如墨云翻涌,自远处疾行至城门口。行马张弛有度,训练有素, 不曾伤及沿途挡路的流民一分一毫。

    城门守军打了一个哈欠, 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度牒,只看了一眼便连忙命人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