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已先一步替他的理智做出了回应。在缓坡下拥住她, 在渡河时扶着她。每一寸肌肤的相触都情不自禁,哪怕下一瞬就要分离。

    想要她的心念无论受了多少戒, 都斩不断。

    不该如此。

    空劫漆黑的眸光映着案上跳跃的烛火。

    他忽然伸手举起暗铜的烛盏,灯油泼洒,火焰倾斜,往心口处箭伤的疤痕微微一触。

    凹凸不平的纹路被火吞噬,皮肉烧灼蜷曲,隐约的焦气弥漫。

    炽烈的痛意,须臾间从心口传至四肢百骸。仿佛要将强压心底的浓烈的渴望焚烧殆尽。

    戾英大惊失色,夺过烛盏,道:

    “你这,这又是何苦?”

    戾英探身望去。弹指灰飞,箭伤的疤已被烈火消去,只留下一块烧焦的红痕。

    空劫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扬袖抹去,缓缓恢复清平朗然的神态,道:

    “如此,你便可照实回答她。”

    戾英目色复杂,稍稍平定心绪后推门而出。

    空劫闭了闭眼,望着窗棂前飘摇不定的麻布飘摇,外头的曦光从罅隙中漏了进来。

    晨色熹微之中,可以看到屋外戾英与她在红柳下交谈。

    她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变化。像是一片尘埃不经意被风扬起,又最终散落在地。

    空劫收回目光,心境平静下来。

    ……

    朝露拨开眼前晃荡的柳枝,直视着戾英道:

    “只有一道烧伤的疤吗?没有看到箭伤?”

    难道真的只是夜太深,她神思恍惚看错了?朝露心有不甘,追问了好几遍。戾英描绘得头头是道,听不出破绽。

    “没有箭伤。你莫要在胡思乱想了。”戾英随手折下一条柳枝,捻在手中晃动,“高昌太危险了,你要见的人也见了,是该回乌兹了吧。马匹我已备好,即刻便可出发。”

    朝露垂下头,心中犹疑。无法确定空劫的身份之前,她毫无心思回到乌兹。

    官驿外不知何时火光大动,大门霍然而开,连片的金甲士兵纷涌而入,依次排开。

    “她回不回乌兹,不由你定吧?”

    一道低沉且凝重的声音传来。

    说话之人,正是昭明。

    他的镂金面具映着周遭燃烧的火杖,额前点缀的宝石闪动腥血般的光亮。

    “我当日助你进入高昌王宫,见得佛子。舍妹也曾请你留下守城。你具是答应了。如今是贪生怕死,要出尔反尔逃回乌兹去不成?”

    “北匈不日便要进攻王城。你箭术高超,不如与我弓箭营的将士一道御敌?”

    一旁的戾英忍不住攥住她的袖子想要将她往身后拽去。

    朝露松开他的手,朗声道:

    “当日我以箭术求得昭明将军相助得入浮屠塔。今日,便以箭术守城,回报将军。我与昭月国主的约定,自然依旧作数。”

    朝露不想食言。

    即便她并未得偿所愿,浮屠塔中的洛襄再不肯见她。

    但是她答应了昭明和昭月。她想要如他一般,做一个重诺之人。即便分道而行,他曾经教予她的一言一行,她铭记在心,永不会忘。

    昭明覆手在背,唇角勾起,令下属将朝露带去了城楼。

    戾英伸手想要抓住她,又缓缓将五指收拢,垂落在身侧。

    待人走远后,戾英疾步行至昭明面前,低斥道:

    “佛子既已决意为你保住高昌,救下高昌国民。你何必还要挟她作人质。就让她回乌兹吧。”

    “你也看到了,是她自己不想回。”昭明屏退了众人,取出几封信函掷在戾英面前,道,“若非她在北匈营地,他怎会冒险出城潜入北匈,为我探得如此重要的情报。”

    “不是为了她,我亦会为高昌国数万信众,甘愿入彀。”

    身后一道沉定的声音传来。

    两人回身一望,空劫从屋内走出,气势凛然,形容萧疏轩举,面庞因受了伤而带着些许苍白。

    昭明望见他,淡淡一笑,道:

    “我从不信无缘无故的好。我与你无亲无故,凭何要信你会以命相搏来帮我?”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戾英忙道:

    “昭明,你可知交河城是如何失守的吗?”

    昭明面色骤变,道:

    “北匈人不知为何知晓我今夜必要回王城,趁机来袭。我在宫中亦睡得太沉,错失回援的时机。两桩怪事一道,我疑心有变。”

    空劫与戾英对视一眼,便将在北匈营地的所见所闻尽数说了一遍,提及红柳河遇到的重伤的护国将军,还有至关重要的细作之事,一一道来。

    昼夜交替,破晓在即,夜色寥落。

    昭明静默了片刻,死寂中只剩风拂柳枝的幽声。他沉声道:

    “想不到,北匈人竟连王城的布防图都有了……”

    他转向空劫,眉头紧皱,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