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昭月只是有一句没一句与她闲聊着家里长短,大多与昭明有关。

    朝露默默听着,心思再难平静,目光时不时望向外头的渺渺灯火。

    头顶忽有一道闪电掠过,寒光乍现,将黢黑的夜空劈作两半。一阵令人惊惧的巨雷轰然响起。

    雷鸣过后,庭院传来嘈杂的人声,逐渐清晰:

    “朝露!洛朝露!……”

    是戾英的喊声,在沉寂之中显得急切万分。

    朝露霍然起身,在一团黑暗中看到戾英疾奔而来的身影。

    “出什么事了?”她疾声问道。

    戾英的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惊恐,不由分说拽住她的手臂,疾步朝外走去,一面上气不接下气道:

    “你,快走!”

    二人还未走出几步,密密麻麻的金甲士兵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跑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衣翩然的女子覆手在背,缓缓朝二人走来。

    她凛若霜雪的面容在一盏又一盏的宫灯下明晰起来,纤薄的唇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雪色袍袖一展,四面的甲兵迅速将洛朝露围堵起来,意欲把她扣押绑下。

    “此女就是北匈细作,给我即刻押入大牢!”

    戾英面色一沉,快步上前,盯着她道:

    “月月,此事定有误会。未查清出事情之前,不可陷害无辜。”

    昭月目不斜视,从容地摆了摆手,淡然地道:

    “没有误会。我有证据。”

    语罢,一群甲兵得令,从后头押来几名披发左衽的北匈兵,将人恶狠狠地扣在地上。

    这些人似是方经一场严刑拷问,身上血肉模糊,意识不清,裂唇发出凄然的呜咽之声。

    昭月指着这些犯人,轻描淡写道:

    “今日城中查到几名混入我军中的北匈人,怀揣的可是她的画像。还说,她与北匈没有关系?”

    她愤然将搜出来的画卷掷在戾英面前。

    戾英望见熟悉的画卷,咬咬牙,厉声道:

    “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是她泄露情报给北匈人。如此,和污蔑有何分别?”

    昭月冷笑道:

    “你带来我高昌的贵客,我将她先行扣押,没有即时处斩,已是给足了你颜面,你还当如何?如今北匈大敌当前,高昌危在旦夕,我宁可错抓,绝不可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你和国师最好赶紧将真凶给我找出来,否则,我便杀了她祭旗,慰我死去的王军英灵。”

    “你!……”戾英还欲再辩,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袍角。

    朝露朝他摇了摇头,面色出奇地平静,道:

    “我相信国师,定会还我清白。”

    她记得这样描绘她舞姿的画卷,北匈人确实在依据此画在寻她。此事过于蹊跷,当下她百口莫辩。

    况且,此处皆是高昌精兵,昭月人证物证俱在,主意已定,不会放手。她和戾英毫无挣扎的可能,只能先作退让,以谋后计。

    金甲士兵押着洛朝露远去,戾英猛一甩袖,沉沉望一眼斜倚着门廊的女子:

    “月月,你分明知道她不是细作,是不是?”

    昭月哼笑一声,碧色凤眸淬了毒一般散着幽芒,阴戾之中,隐伏杀气:

    “北匈屠我臣民,伤我王兄。但凡有一丝机会,我绝不会放过,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戾英怔住。

    他看到那双动人心魄的美目中流露他从未见过的怨毒和憎恨。他为了她苦心谋划,一路走来,翘首期盼与她重逢,想要再见她目中含笑。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全然没了从前的天真与温柔。纤瘦却不孱弱的身体里,似是有一团火,在无时无刻,不知疲倦地熊熊燃烧。

    戾英欲言又止。

    她面临国破家亡,他毫无立场和资格指责她想要不惜一切护住高昌的执念。

    思虑良久,他终是摇了摇头,默然离去。

    天穹越来越沉,夜幕越来越暗。电光狂闪,雷声大作。

    风雨欲来,宫灯明灭。潮湿的雨气自四面八方涌来。

    庭院无人处,昭月悠悠回身,把玩着遗留在石案上那杯浅了一层的酒盏。

    她尖细的眉耸立着挑起,笑得寒意彻骨:

    “还想回乌兹?妄想。”

    杯盏在掌中越捏越紧,纤细的文殊兰瓣似是要掐断在指间。

    “凭什么你可以和你的三哥团聚,我却要跟我的王兄分离?”

    “你的兄长若要灭我高昌,我就先杀了你。”

    杯盏被猛掷于地,白瓷四分五裂,酒水溢开来,没入枯草之中,被转瞬而下的滂沱大雨冲散,再无声息。

    雨声淅淅沥沥。

    水汽自牢门的罅隙间渗入,汇成一道道涓涓细流,自石阶蜿蜒而下。时不时起一阵纷涌的风挟带雨水,一下子浇灭了石壁上的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