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临别前,她茫然不解地收下他相赠的缘结。

    可西域出生的她,不知中原的习俗,绳结赠予心上人,表永结同心之意。后来,她嫁予帝王为妃,没有合卺酒,亦无结发礼。更不知中原夫妻结发,亦为同心结。

    这一世阴差阳错,她从那癞头和尚中得到绳结,交予空劫诵经开光,最后在佛子的浮屠内再次见到。

    她一路追寻的那个疑问,不言而喻。

    佛子是他,国师亦是他。前世今生,都是同一个人。

    他护了她两世,渡了她两世。

    这一枚繁复的扣结上,是他和她贯穿两世的心意。

    是平安结,亦是同心结。

    朝露牢牢握着绳结,贴近心口,泪流满面。

    他从未口说过的爱意,经过两世的光阴,拳拳镌刻于柔软的绳结之上。

    清风徐来,香案旁悬挂着的玉白袈裟,拂过她的身侧。

    朝露缓步走过去,看到他作为佛子时的衣着。

    她不由抬臂撩起蹙金的衣角,在指间摩挲,淡淡的檀香拂过她的鼻息。

    此时,唯有佛子的衣衫仍在,不见他的身影。他是作为空劫,又去了哪里呢?

    柔软的衣袍在指间流去滑落,露出下面一张手书。

    塔内幽暗的日光自斑驳的雕窗照下,其上一行文字展露眼前,一如前世那般遒劲。是他曾一笔一划教予她的那句隽永诗句:

    “亦吾心之所善兮,虽万死犹未悔。”

    朝露的热泪一滴滴落在纤薄的黄麻纸上,泅化了乌黑的字迹。

    她朦胧的泪眼望向死寂的浮屠塔外,仿佛可以听到震天动地的攻城声,铺天盖地的箭矢声,血腥杀戮的惨叫声。

    高昌王城的万千生民深陷火海,若不加施为,便会如同那日他和她在交河城见到的,北匈屠城后的炼狱之景。

    她想起前世和他一道在玉门关前,他又要出征西域,口中吐露这句不悔的诗词时,脸上微微的释怀般的笑意。

    她知道他此刻去做什么了。

    ……

    朝露起身,抹去面上残泪,整肃仪容,挥手召来那小队大梁精兵。

    她疾步出浮屠塔时,迎面扑来一个女子,手持寒刀,朝她猛冲而来,刺向她。

    “我杀了你,替我王兄偿命!你还我王兄,你们还我王兄!……呜呜呜……”

    她身旁的大梁精兵眼疾手快,打落了那人手中利刃,将她护在身后。

    朝露胸口被撞击得一痛,喉间又有一股血气上涌。她抬眸一看,正是昭月。她被戾英搀扶着与她拉开,一面泣不成声地望着她,碧眸之中尽是怨恨。

    “怎么回事?”朝露问道。

    戾英一一道来,几日前捉拿高昌王军细作,反倒最后揭露了昭氏兄妹的秘辛。

    这其中大多与朝露之前所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她默默听着,暗自惊叹于空劫的洞察和魄力。

    直到戾英叹道,国师向昭明提出,派小股兵力出城一搏,绕行正面战场,烧毁北匈军后方辎重,坚壁清野。

    北匈军千里奔袭,若无辎重,无法强力攻城。如此可以拖延时间,等到他召来的救兵来援,高昌之围遂解。

    闻言,朝露神色一凛,心中掠过一丝不祥。

    她倏然抬眸,正望见戾英神色变得凝重,最后艰涩地朝她道:

    “今日刚刚传来军报,昭明和国师在途中遭遇北匈埋伏,生死不明……”

    朝露心尖猛颤,拧紧了手心。

    她极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俯身从地上拾起了刀刃,紧接着,她缓缓扫视一眼围在她身边的大梁骑兵。

    这些人都是跟在李曜身边的精锐,即便单枪匹马,未必不能以一当十。

    朝露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身形,颤抖的音色,不动声色地对为首之人道:

    “我欲出城与高昌王军汇合,烧毁北匈辎重。请你回报殿下,尽快整军来援……”

    那人犹疑一下,目露惊惶,道:

    “可是殿下让你见了高昌国主后,即刻从密道回去营地,不得有误。”

    朝露没有回答,她将那枚绳结紧紧系在腰际,打了一个死结。

    她好不容易地才挖掘出他两世的心意,都还没见到他。

    无论战火,无论凶险。不管多难,不计生死。

    她要去见他。

    第76章 重逢

    大梁中军帐里烛火茫茫。

    李曜面色微沉, 听麾下将士汇报北匈围攻高昌的战况。

    “甚是奇怪,北匈这几日攻势减弱, 据我们观察, 似乎主帅故意手下留情了,没有猛攻?”

    “会不会还有后招?北匈军定是在等援兵吧。”

    “照这兵力布置,若是强攻, 十日之内必将夺下高昌王城。北匈人在犹豫什么呢?”

    众将七嘴八舌, 没有议出一个头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