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玩味一笑,笑意不达眼底。他在帐中踱步,幽幽转至榻前,一撩衣袍,坐了下来。

    “那一夜,她一从高昌王城逃出来,就来到我这座中军帐里,就躺在我这方矮榻上。”

    他的手掌轻轻一拍榻上的皮毛毯,眯起了眼:

    “你说,我对她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一柄明晃晃的白刀已骤然抵在李曜的咽喉间,紧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你强迫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仿佛是暴雨欲来前的那种空寂之感。

    利刃在喉,李曜眸底促狭了一瞬。

    从小在大梁皇宫长大,从未有人敢如此拿刀直指着他。

    前世,李曜无数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当时他方登基不久,皇位不稳,要铲除的异己叛臣太多。这个辅佐他的男人杀伐果决,时常袍角犹带溅血,就来勤政殿与他商议国事。

    他杀人的样子一向就如此刻这般自然平和,就像默声诵念一段佛经。

    刀刃上还有未尽的血迹,凉意一丝丝渗入颈肤。

    若说没有一丝惧怕是假的。李曜心知肚明,他下得了手杀他。

    可李曜偏生想要刺激他。看他卸下虚伪的佛身,露出真实的贪嗔。他要他同自己一样,深陷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疯魔之中。

    于是,李曜便轻笑一声,悠然道:

    “我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尤其是女人。”

    “是她自愿来寻我的。你们佛家不是讲轮回吗?她前世就是我的女人,这一世也不会例外。”

    洛襄面无表情,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知道,她前世确实嫁给了面前这个未来称帝的皇子。

    可惜,后半段的记忆尽数是空白,他看不到后来之事,也看不到前世结局。

    她在大梁是不是做了皇后?是否平安,是否喜悦?圆满否,自在否?他都不知道。

    他也无能为力。

    洛襄垂下眸光,缓缓收了刀,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

    “你逐鹿西域,所求不过是大梁那个九五至尊之位。她生在西域,长在西域,不会愿意跟你去大梁。”

    李曜摸了摸空出来的脖颈,哼笑一声道:

    “你怎知她不愿意?”

    “你不过让她区区当了一乌兹小国的王,而我,有朝一日可以让她当皇后,母仪天下。天底下最尊贵的地位,试问哪个女人不想要?”

    李曜起身,与洛襄正面对立,相隔一步,望着目光空茫的他,冷声嘲讽道:

    “你呢?你乃佛门弟子,连光明正大娶她都不行,凭何与我相争?”

    “殿下以为,一个五戒尽破的佛子,还能继续做佛子吗?”洛襄神色冷峻,目光沉沉,道,“我明日入城,便会自请逐出佛门。”

    “我与她之事,全看因果,不由佛门,更不由你。”

    李曜面上一惊,眉头紧皱,道:

    “你要还俗?”

    他忽想到什么,低声道:

    “你们难道?……”

    李曜没有说下去。他想到她不顾一切去找他,孤男寡女在野外,若非发生了什么,以他的性子,他怎会当下执意要还俗?

    洛襄身长玉立,大风盈满了他的衣袍。

    他听出了李曜的言下之意,看到了他眼底的怒火,他摇了摇头,声色平静无波:

    “你错了。她从未许诺过我什么。”

    他并不知道她的心意,除了前世的愧疚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哪怕是一丝一毫……

    但他无法再等下去了。

    洛襄目中清光涌动,神容端肃,道:

    “这一步,本就该由我先走。”

    “我不愿让佛门蒙羞,亦不愿让她受屈。身为佛子,便无法堂堂正正与她并肩。”

    世道不容,戒律相悖。

    他不想因他的身份令她多受一分蔑视,再被唤一声妖女。

    他必要事先卸下佛子的身份,抛却这一层枷锁。无论她的心意如何,无论和她的结果如何,都能光明正大,不惹人非议。

    李曜面露讽意,冷声道:

    “若她对你无意,你也做不成佛子,最后岂不是竹篮打水两头空?”

    洛襄淡淡道:

    “情之一字,并非交易,无需条件,不计得失,不论毁誉。”

    李曜微微一怔,蓦然抬眸,只见男人已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帐子。

    ……

    夜深了。帐中的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慢慢在烛台凝成了泪冢。

    李曜倚在案前,无心翻看军情奏报。

    前世见到国师空劫之时,他已是面带黑疤的模样,他从未见过他的真容。

    这一世,在乌兹王庭第一回 遇见,他躲在假山中,没有认出他的面。

    歧城峡口和乌兹大婚对峙,夜色太深,相距太远,同样不辨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