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犯了什么事?”

    甲兵认出她是右贤王的妹妹,恭敬地屈身行礼,指着人群冷哼道:

    “这些人藏匿粮食,不肯进贡给我们大王。”

    一白发老汉伛偻着身,拱手跪在她身前,哽咽道:

    “我们一村数百人,夏收不够,就给我们留点余粮吧。我年纪大了没事,村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儿会饿死的啊……”

    甲兵不耐地将人踹翻,嗤声道:

    “不肯说,按规矩,便全部坑杀。”

    坑杀并非以坑活埋,而是将尸首堆积成山,以震慑人心,令不服从者望而生畏,自愿臣服。

    在北匈营地的数日来,洛朝露已经见识到北匈统治西域的手段。以武力强压,稍有不从者,便出兵讨伐,视人为刍狗,万般皆为献祭。

    此刻目睹这一次惨景,她神思有几分恍惚。

    想到她初入高昌在交河城驿站过夜之时,上一刻还为她打了热水的热心大娘,下一刻就倒在血泊之中。

    想到后来看到交河城被北匈军屠城时,那双紧捻佛珠时指骨泛白的手,面朝冲天火光时沉默寂寥的挺拔背影。

    想到他为了熔佛造箭不顾千夫所指,那句甘愿永堕地狱的誓言。

    想到浮屠塔里,佛经文上,那一行“吾心之所善兮,虽百死尤未悔”力透纸背的苍劲笔法。

    还有守城的无数个日夜,在高昌城楼上,他火光中沉定又坚毅的面容。

    没由来地,她就是想到了洛襄。她控制不住地想念他。

    如果是洛襄在这里,他会怎么做来救人?

    周遭悲天的哭声中,朝露眼帘微阖,高喊出一句:

    “慢着。”

    她走向那个甲兵,指着那些流民,道:

    “留下活口。我要与右贤王商议攻城之计,需得用上这些流民。”

    甲兵满腹狐疑地看她一眼,见她神容坚决,不容拒绝,只得默默应下。

    洛朝露步入中军帐时,洛枭正在与几名千骑长商议计划。

    眼见她进来,洛枭屏退了众人,收起了勾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他凶狠阴沉的面上柔和几分,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走向她,浓眉不由一蹙:

    “气色怎么那么差?帐子不舒服,没睡好?”

    朝露走到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垂下头,低低道:

    “外面你的人在坑杀流民,怪吓人的……”

    “吵到你了?我让他们滚远点。”洛枭摸摸她的头,想要召来亲卫下令。

    朝露仰起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为何不能放了他们呢?”

    洛枭皱眉道:

    “攻城当口,粮草必要充足,否则军心不稳。这些人胆敢藏匿存粮,若是这么轻易地放了,开了口子,以后谁还将军队征粮当一回事?”

    “不愿上贡,不肯臣服,便杀无赦,单于统治西域,定下的规矩,历来如此。”

    朝露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抬眸,凝着秀眉,道:

    “三哥,如果这些人,是我,你还会如此吗?”

    洛枭一愣,道:

    “自是不会。你是我妹妹,天上地下仅有你一个。怎会与那些杂碎一样?”

    朝露摇摇头,清澈的眼眸中明光闪烁,道:

    “可这些人,原本也是谁的妹妹,谁的哥哥。今日你如此对待他们,万一有朝一日,也会有人如此对待我……这就是因果。”

    前世洛襄跟她讲因果轮回,众生皆苦那一套,她从来是不信的。可重活一世后,再回头看前世今生,很多被她所忽视的因果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前世,她以色相害了佛子,最后靠色相侍人,困于宫中。她利用李曜脱困乌兹的泥淖,李曜最后一箭刺死了她。

    今生,她算计佛子和邹云逃脱乌兹王庭,反倒害得洛枭九死一生,伤病缠身。

    更不用说,前世她对佛子造下的孽,害得他今生饱受前世梦魇折磨。

    桩桩件件,如何说不是因果报应呢。

    “梆——”

    洛枭紧握的拳头猛地翘在胡案上,连带一众摆件都纷纷一震。

    “那和尚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尽说这些傻话!”

    难以言喻的怒气喷发,烛光落在洛枭的眸中,如同燃起了灼灼的火。

    乌兹王女,他宠出来的妹妹,曾几何时是多么恣意潇洒。

    他不在的时候,她是吃了多少苦,才会变得如此畏首畏尾,还跟他讲什么因果?

    洛枭回身望去,见她似是被他吓得面色苍白,双唇血色全无,心中顿生几分懊悔。

    他从前从未在她面前说过一句重话。

    洛枭心下一颤,微微俯下身,扶住她纤瘦的肩头。

    “别怕,三哥回来了。”他的声音温和下来,低声道,“有三哥在,谁敢动你一根毫毛?”

    朝露本不想哭,可看到洛枭伸手时腕上露出的烧痕,眼眶微微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