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多留了一个心眼,洛枭兀自冷笑一声,嘲讽道:

    “你难道是在怕夜长梦多?”

    李曜如若未闻,驱马慢了下来。等马队中间的马车行进至他身侧,他劲臂一抬,将窗前整片的帘幕掀开来,望向里面垂着头的女子:

    “洛朝露,这一回,你最好不要再耍什么花样。”

    “他都成了佛,你只能做我的妻子。”

    第87章 心结(重修)

    佛子受封这一日。

    高昌王城的城楼和街道各处, 悬满大片大片的五色经幡,迎风招展, 霞光笼罩, 祥云遮漫。每一座佛寺的高塔上都饰以锦绣云绸,缀以奇珍异宝,光彩夺目, 金碧辉煌。

    佛寺外的一处处神坛, 数日前就燃起了千万盏金纱莲灯,华光通明,昼夜不灭。远远望去,如万千星辰, 坠落凡俗, 徜徉天地之间。

    恍若天上佛国。

    西域诸国的佛门弟子,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 捐废俗务,沐浴更衣,虔诚持斋, 皆来此佛门盛会,一睹佛子风采。

    宫墙外, 信徒们等待佛子下临,齐声唱起经文,诵声化为梵唱, 经久不绝。

    而此时, 高昌王宫一处幽静的偏庭中, 芳草萋萋,红柳摇曳。

    明黄的宫墙下, 女子纤巧的身影在葳蕤的花丛中小步游移,手举纨扇扑蝶。

    另一侧的石案上,两个男人相对而坐饮茶。

    其中一人,即便夏日炎燥,仍身着立领锦袍,腰系宝石革带,头戴面具,将人捂得严严实实。他抿一口茶,挑眉笑道:

    “今日是你受封大典,还有闲情来我这里。”

    洛襄一身极为华贵的玉白描金袈裟,缎面上的宝相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从不远处的花丛中收回目光,问道:

    “昭月近日可好?”

    “老样子。时好时坏。”戾英的金丝绦手套只露出手指,扶了扶镂金面具,自嘲一笑道,“她不认得人,只认这个面具。凭着它,她还愿意让我照顾……多谢了。”

    洛襄饮一口茶,道:

    “不过举手之劳。你用你在西域的各支商队帮我调粮周旋,出钱出力,相助高昌旱灾饥荒,我还未有道谢。”

    “你借我的这个镂金面具价值连城,这笔买卖划算至极。”戾英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咳嗽几声,顿了顿,犹疑道,“听闻这是高昌国的王权圣物,你就这么给了我,可会给你带来麻烦?”

    洛襄道:

    “面具不过是一个死物。王道在于民心,不在实物。”

    声音轻浅,却掷地有声,沉毅从容,散发着一股执掌生杀的气度。

    戾英看一眼面前神姿高彻,有如天人的佛子,微微一笑,由衷地赞道:

    “佛子正式受封,掌管西域佛门,又继任高昌国主,真是风量无限,当世无双。”

    洛襄垂下双眸,凝视着茶水里虚晃的倒影。

    “外人见我,贵为佛子,又为国主,身居佛门和俗世的至高之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的神容疏朗而淡漠,语气极为平静,不见怅惘,不见失落:

    “可我所求皆失,所愿皆非。”

    洛襄望着那一株风中晃动不止的红柳,身不由己地垂落在地。他自嘲般摇了摇头,淡淡道:

    “妄想两全,是我贪求了。”

    此苦无人可言说,此痛无人可身受。或许唯有眼前之人或能体会一二。

    戾英看到他向来清润的眸中淡淡的血丝。再放眼过去,四面高高的宫墙,宫墙外重重叠叠的经幡,一起一伏的梵唱,都像是一重又一重的枷锁。

    将他圈缚其中。

    外头的诵经声越来越高亢,铜铃声大作。戾英心知快到时辰了,轻叹一声,起身与他拜别。

    洛襄提步离开,迎面望见,方才扑蝶的昭月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她也看到了他,神色忽然变得莫测起来,歪了歪头,用手指着他,忽而变了脸色,问了一句:

    “她死了吗?”

    她顿了一顿,又眉开眼笑地道:

    “她该死,她的哥哥害死了我的王兄,我诅咒她,诅咒他们!”

    洛襄目光骤冷,看了她一眼,戾英已过来将她扶住,低声哄慰她。

    昭月望着他的面具,甜甜地唤一声“王兄”,天真烂漫。

    戾英望着洛襄,目露歉意,道:

    “她尽说癫话,你莫见怪。”

    语罢,他一面低声哄着,一面带着她往里走去。昭月听话地走了一会儿,蓦然回首,直视着洛襄,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她盯着他,低低道:

    “她喝了我的断魂酒,活不长了……活不长了……”

    一语断言,毛骨悚然。

    洛襄眉头紧皱。

    莫名想起水牢里她吐出的血,想起方才最后一面她惨白的面色,纤弱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