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杳把话放在了明面上。

    她记仇,也睚眦必报,有处置底下人的手段,也能手软留一个烟柳。

    她彻底弄清了这小姑奶奶不是个寻常能在手里揉捏的角色,连忙收了刚才过分浮夸的笑,恭恭敬敬朝着姜杳行大礼。

    “二姑娘放心,若有需要,尽管找老奴便是。奴婢对这府上主子自然忠心耿耿,对二姑娘更是。”

    姜杳笑容不变,抬着手里的帕子,轻轻一拂八仙椅。

    确定没有灰了,方款款坐下。

    “我喜欢嬷嬷这种聪明人。”

    她轻声细语,“明日选侍女,还请嬷嬷多为我操心些,和牙婆说说——”

    “什么污糟泥,踩高跷玩杂耍的,身娇体弱或是两头打洞的东西,进不了我的山漏月。”

    姜杳一字一句。

    “进来了,我也有的是法子让她们出去。”

    “只是人齐不齐整,那便不是我说了算了。”

    宋嬷嬷舌根发苦。

    她做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来讨好一个根本讨好不了的祖宗!

    如今来了,平白牵扯进来二姑娘和大夫人的恩怨,还跟着这群仆妇一起……她根本下不了这船!

    若是答应,明日颂青那边安排来的人就得告知或者提前筛掉,得罪的是大夫人,若不答应……

    可做下人的,哪里有不答应的理!

    她看向姜杳。

    那神仙似的人仍然端庄坐在那里,盯着她微笑。

    她一咬牙,笑起来:“都是奴婢分内事,自然,自然!”

    几个仆妇走得是头也不回。

    等她们一走,系统也没急着说话,只是慢悠悠提醒:“你费心保下来的好侍女来了。”

    果然,偏房门口,有个瘦弱的人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做什么?”

    姜杳扬声,“我的茯苓糕呢,买来了吗?”

    而姜杳面前,同样出现了她的人物面板。

    烟柳。

    这角色不算纯粹的好人,前期豆蔻和舒嬷嬷那般对姜杳,她照样不敢发声。

    她总是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小心翼翼给“姜杳”一点好意,然后再次躲进阴影。

    好像月亮一照亮她,她便无所遁形这满身的肮脏了一样。

    “我害怕,姑娘。”

    她每次给“姜杳”擦药的时候,心里都这么低声地说。

    “姜杳”不知道。

    但她没怪过烟柳。

    一次都没。

    人活着大多身不由己,她自己都是被关进金丝笼的鸟,怎么能要求另一只可怜鸟儿来救她出来?

    但也是她……

    也是她保护“姜杳”在战乱中逃脱,狠下心来烫了自己的脸,换上了和“姜杳”一模一样的衣服,为出逃的“姜杳”争到了唯一一次出逃的机会。

    姜杳收回思绪。

    刚才穿着王妃服制向这边盈盈拜别的年轻女人和眼前这个清瘦的女孩儿身形重合。

    清瘦的女孩子看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胸口摸出一个纸包,放在了刚换的新桌上。

    是姜杳点名要的茯苓糕。

    老板说热的好吃,她便放在怀里暖着了。

    “姑娘要的茯苓糕,奴婢带回来了。”

    她轻声说。

    “奴婢现在,也该走了吗?”

    “豆蔻被赶出府了。”

    姜杳盯着她,突兀地冒出来这一句。

    烟柳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但姜杳的话没完。

    “舒嬷嬷去领罚了,她这几日回不来。”

    她语调慢悠悠,吐字清晰而和缓。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也能不让这里再继续之前的样子。”

    “这里就剩我和你,你想走吗?”

    烟柳蓦然抬眸。

    椅上端坐的人姿态闲适,眼却一错不错望着她。

    “我要听实话。”

    第8章 收服(修)

    山漏月的厅堂沉默了许久。

    姜杳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坐在那儿等着烟柳回话。

    “奴婢想……便能留下来吗?”

    烟柳低声,“姑娘容得下一个根本就帮不得姑娘什么的无用婢女,是姑娘大度,奴婢自己却是知道自己的。”

    “奴婢回来知道豆蔻被赶出府,舒嬷嬷去领罚,便知是姑娘的手腕。”

    “奴婢也知道姑娘好意才绕开奴婢,可奴婢不是个忠心耿耿之人,当不得这份恩。”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会轻轻发抖。

    很轻,像风里从没有做过主、也只能随着风的方向走的树叶。

    “对不住姑娘,对不住,奴婢害怕。”

    姜杳确实过了觉得自己谁都能救的年纪。

    她真正十五六岁那会儿,或许已经冲下去握着她的手,冲她无所谓地笑,说这有什么我不怕就行了。而若她仍是二十九岁的姜影后,她也不会多看这样一个人的挣扎很久。

    不是不耐烦,只是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