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檀仰面躺了下去。”

    “他只是望着宫殿之上,像是透过这重重宫闱,望到了更高远的天际。”

    “他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

    每一个字都看得懂。

    但姜杳似乎突然就读不通顺了。

    为什么要伸手呢?

    为什么要叫白鸟呢?

    你所求的,你所见的,到底是什么呢?

    闻檀见她许久未回答,以为她是累了,正欲开口告别,却被姜杳打断。

    “你呢?”

    ——有把握吗?

    军队上有把握了。

    ——那你呢?

    你自己呢?

    夜里面其实已经很冷了,姜杳因为坐起来说话都又披上了衣服。

    闻檀衣角都是霜雪,又因为山漏月熊熊燃烧的地龙而一点一点化开。

    化成了水。

    然后一颗一颗砸落在地面。

    今晚确实安静。

    风雪停息,内外无声。

    因此什么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明明是水滴落砸碎在地面之上,却仿佛春雷骤响。

    闻檀被那一滴水惊到似的抬了下眼。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帷幔里面的人影上,视线仍然偏开,语气却一点不是波澜不惊。

    年轻人那把华丽的嗓根本无法正常发声。

    他声线都在颤。

    那语气几乎是在咄咄追问了。

    “我?”

    “县主,恕我愚钝……我什么?”

    姜杳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正好抓住了帷幔里面的一层纱,然后她下意识地拈了一下。

    涩却柔软的触感,在指腹上轻柔滚动。

    但她的回复没有一瞬的迟钝。

    甚至是直白的。

    “我问郡王,将领在外珍重自身,自己安危可曾记挂与否。”

    外面应该是起风了。

    树影摇动,簌簌作响,连带着封了的窗户都摇晃。

    风声灌了满耳。

    但此时只听得见刚才的话。

    闻檀不是不会说好听话,更不是不会顺着杆往上爬。

    但他唇边的笑挂了几次都挂不上去,最终只是收回了表情。

    “无人在意过”“将军在外哪有顾怜己身的道理,还望垂怜”“你放心”等词句在唇边周匝琢磨,唇齿却生了锈似的涩顿。

    帷幔里面的人没有出来,只是隔着帷幔慢声补充。

    “我望郡王顾惜己身。”

    ——有把握吗?

    ——什么有把握?

    不是军队,不是战局。

    是你。

    你自己。

    ——我望郡王顾惜己身。

    闻檀耳畔嗡鸣,竟然有一瞬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头脑正混沌,他却突然想到了姜杳那个问话。

    “你买新花瓶了吗?”

    闻檀自己都记不清当时这件事,当时确实诧异了一瞬她怎么会连这种细节都知道,但到底还是没问。

    姜杳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但他现在又想起来了这个问话。

    不用买了。

    他想。

    那个被人砸碎了很多年的旧花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个好心姑娘捡起来了。

    她不是为他捡来的。

    她只是自己高兴,也有时间,也愿意去捡来修补而已。

    但阴差阳错间,拼拼凑凑、缝缝补补,竟然造出了一只新花瓶。

    而他大概确实是喜欢那花瓶的。

    因此时隔两世,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他仍然一眼就看到了那花瓶。

    并且再次喜欢上了那个花瓶。

    闻檀少年时候开口讨要花瓶没有成功。

    就像他被抓住发配永不回京的时候,他被燕伏的兵将乱箭射穿在大殿上面的时候一样,他跨过重重的、金碧辉煌的宫闱,想要抓住一只天上自由飞翔的鸟,却一次都没有成功。

    ……闻檀这个人,似乎总是这样不成功的。

    虽然他任性妄为、狂妄恣肆,一辈子都在挣脱牢笼,一辈子都在打破枷锁。

    但他还是被困在一个地方,还是被世道所禁锢。

    他是被砸碎的贵重花瓶。

    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凶徒恶鬼。

    他是被困在原地的、供奉起来却不需要的金丝雀。

    会有人在乎这样漂亮而凶险,实际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东西吗?

    问都不用问就知道是不会的。

    所以即使姜杳和系统看闻檀每次游刃有余的时候,那是以为他根本没抱希望。

    因为没抱希望,所以可以借着拿捏人心一样,在类似混账纨绔似的话里面掺杂自己那点子本就不多的真心。

    ……但他偏生不是个能憋住的脾气。

    闻檀想要什么没有永远在旁边观望守候的道理。

    所以他说,所以他又一次一次试探。

    就像闻檀头一次试探着将心意剖开给姜杳看的时候那样。

    “那闻某要做什么,乡君才能看得见呢?”

    太正常了,他没想过姜杳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