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漱接过来惊春递来的帕子,耐心地将姜杳的手指擦拭干净。

    女孩子有一双坚硬而修长的手。

    尽管白皙,但指腹和关节处却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一次一次做出所有人都觉得狂妄悖逆的事情,也一次一次拼尽全力去报复曾经欺辱她们的人。

    姜杳面红耳热,试图挣扎;“没事了姐姐,我可以自己……”

    “不管你怎么斗,家里面总是有人等着你的。”

    姜漱没怎么用力。

    但她只要不放手,那双可以徒手掰断人骨头的手就不会挣扎出来。

    她抬眼看着她。

    姜杳只觉得姐姐眼尾的白痕仍然像梨花的瓣子,皎白柔软。

    不然她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每次看见心里都一片澄宁的原由。

    “阿杳,珍重你自己。”

    姜漱轻声说,“不论如何,姐姐盼你安康。”

    珍重己身。

    ……还望安康。

    姜杳那时候才惊觉,原来盼着一个人好,不论胸腹心口再多锦绣华彩,说到底,盼着的还是平安康健,喜乐无忧。

    她这几日其实心里没有完全的底。

    李老夫人那些恶毒的诅咒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就会落到她的梦中。

    姜杳心性再强大也会怀疑自己。

    即使手里握着最大的buff,但对面是真正握着军权和皇权,也同样是有小说主角光环、这么多次闻檀都杀不死的男主角,世界的两个主角对弈搏杀,到底能不能完全取胜,能不能真正完成拆解整本虐文、改变剧情的任务?

    但握着这双温热的手,姜杳突然心就安定了。

    她已经改变很多了。

    姜杳想。

    前世没人听到她说什么、去和来都一样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枚玉扳指的姜漱。

    被一箭钉到军旗之上的卫云泽、暴尸数日的卫淞,听闻消息、燕京城破之后服毒再也没有醒来的承恩侯老夫人,早早为了给姜杳断后而被乱箭射杀的游渡朝。

    那些血色迷雾散去。

    面前是担忧她的姐姐,唇齿间仍然有清甜的糕点味道,卫云泽和承恩侯老夫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游渡朝还架着咯咯笑的卫淞闹腾。

    这才是如今。

    地龙熊熊燃烧,外面的霜雪侵染不到这里。

    一如沾满血迹的衣袍已经被一把火焚尽。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3

    所以姜杳笑起来。

    柔软明媚,像真正马上十六岁生辰的少女。

    “我会的,姐姐。”

    她已经改变很多了。

    她会保护好这些人,也会处理掉她的仇人。

    她做得到。

    十一月廿三,凉州军出城。

    皇帝缠绵病榻,太子监国,携百官十里相送。

    闻檀罕见地很给面子,走的时候没怎么冷嘲热讽,还跟谢州雪一并,喝了一盏燕伏送过来的酒。

    只是到底喝没喝、有没有毒、里面又如何博弈,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最后燕京城宁静的一日。

    夜,没有去送人的姜杳轻轻吹熄了灯烛。

    外面月华流霜。

    案上刀锋雪亮。

    十一月廿四,燕伏回京。

    同日,雪一般的奏折飞上御前。

    有御史笔笔痛斥,参姜杳忤逆暴戾、非法囚禁父亲及祖母。

    参她和她三妹妹死状离不开干系者有之,参她轻佻果躁、莽撞粗鄙、德不配位者有之,参她谋害德贵妃者有之。

    姜漱神色不愉,来一个骂一个,将一众酸儒文官骂的张口结舌,掩面痛哭。

    “只知口舌!只知口舌啊!”

    姜杳上朝,听着前前后后的御史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只觉得好笑。

    她此时心情尚且算得上轻松,干脆点了点那个哭得最厉害的人的肩膀。

    “别哭了。”

    姜杳心情颇好,“又没打你,又没伤天害理的,你哭这么厉害做什么?”

    文官哭得更厉害了。

    但姜杳知道还没完。

    燕伏准备半天,不可能只是这几个文官而已。

    她在等他的后手。

    而后手很快就到。

    吵到第三日,有一个想要靠近姜杳对峙的文官竟然当场倒下,在朝堂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等到太医赶到的时候,竟然是浑身都起了可怕毒疮!

    那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形容极其可怖。

    还不等人将他抬进去,竟然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常恩郡主也在来人中。

    她是皇室,又是苍生所年轻一辈里面的佼佼者,检查完尸身出来的时候,女孩子脸色极其难看。

    “查不出来原因。”

    她摇摇头,“没有太医查得出来是为什么。”

    燕伏看起来很是关心。

    但此人为官算得上清廉,除了偶尔在朝堂上指天骂地一通,前日被姜杳轻轻点了点肩膀,衣食住行都和平日无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