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逐溪扑在他身上,凄厉地哭着。

    许逐溪一直以来都特别羡慕姑姑。

    羡慕姑姑有父母的爱。

    安县的人们总是议论。

    议论姑姑为人嚣张不是个好媳妇不孝敬公婆。

    议论爷爷奶奶两个人糊涂蛋,家里的房子不给儿子,修给女儿。

    许逐溪每次蹲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

    心里对姑姑的羡慕就更深了一层。

    每次看奶奶为了姑姑的名声叉腰站在街口,跟别人吼叫着,然后像是得胜了的公鸡,高高兴兴得意洋洋地回家。

    就更加羡慕姑姑。

    她有两个多么爱自己的父母啊——

    可是爷爷没有提到她的名字。

    许逐溪。

    一个字都没有。

    在院子里扎起灵棚的那一天,许逐溪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跪在队伍中间,听着左右两边的哀嚎痛哭,忽然呆呆地想起这件事情来。

    爷爷死前也没有拉她的手。

    许逐溪想。

    但她很快发现,还有更糟糕的事情等着她。

    人们说:“许家老大两口子联系不上。”

    “联系上了,我听说,就问了下老许死前说了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什么意思?那到底是回不回来?”

    “肯定不回来!”

    有人看向许逐溪。

    “那咋拉?他俩的女儿都不要了?”

    人们窃窃私语。

    “那你以为,两口子早就把这个女儿扔给老许带着,你以为打的什么主意?”

    “那咋?这个女娃那怎么办?”

    有人出主意:“老许不是把房子都给女了,那让姑姑的把侄女养着不就行了?”

    “你想的挺美,你看姑姑的能同意?”

    “没谁去找一下老大那两口子?”

    “谁去?!你去?”

    于是人们渐渐不再提起这个许家老大了。

    许逐溪被像是皮球一样,在人们的话里踢来踢去,最后踢进了孤儿院。

    南淮意如今回忆那场葬礼。

    只记得漫天的白色,凌晨的送葬队伍,还有姑姑一把从她脖子里扯走了院子里的钥匙,勒的她脖子里留了一道红印。等她哭着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到了孤儿院。

    他叹了口气,忽地就停了下来,靠在墙壁上。

    腿脚又有些沉,迈不开。

    算一算,就该是差不多了到了日子了。

    “砰——”

    院门砸到墙壁上,又吱呀一声慢慢地在空中摇回来。

    “淮意哥哥!”

    很高的一声。

    南淮意停下,心忽然很快地跳起来,有些不好的预感从他的心里升起。

    他有点发慌。

    “怎么了?!”

    许逐溪带着哭腔,拽住他的胳膊,就想要把他往家里拉。

    “爷爷、爷爷——”

    许逐溪急得说不出话来。

    “别慌、别慌。”

    南淮意这么说,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许逐溪一边急着拽南淮意,一边又拽不动,哭着扭回头往家里那边看过去。

    南淮意先是心一跳,又猛地不知道为什么,平静下来。

    他反倒一把抱起许逐溪,大步冲进院门。

    许爷爷倒在院子里。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清楚地听着自己的声音。

    “别哭,逐溪,别哭。”

    第十一章

    南淮意很镇定。

    他把许逐溪放在地上,安抚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不要哭,别怕。”

    许逐溪慌乱地点头,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

    “去隔壁屋子找人,告诉他们爷爷昏迷了,好吗?”

    “嗯。”

    许逐溪松了衣角,转身就往外跑,在门口险些被门槛绊倒,眼含热泪,回头又望着躺在地上的苍白着脸的爷爷。她的心里很慌,飘在半空中,她不知道是怎么了,但是又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些糟糕的事情。

    不敢再深想。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就慌慌张张地跑去敲隔壁的院门。

    “李叔叔!李叔叔你在吗?”

    “王叔?!”

    她跑远了,挨个去敲左右邻舍的院门。

    “怎么了?溪溪。”有人开门,见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连忙询问。

    南淮意长长地呼了口气,闭了闭眼睛。

    他弯下腰,双臂从许爷爷的背后穿过,一使劲,就把人抱了起来。正欲迈步往出走,忽觉得手上一松。

    许逐溪连着敲了几家的门,找来了三个中年男子。

    其中一个有个三轮,蹬到许家家门口,另两个帮着南淮意一起把许爷爷抬到三轮车上去,然后就一同跟在三轮车后小跑着。遇着坡路了,就在后头帮着往前推,快快地往医院赶。

    南淮意本想自己去交了费用。

    他的衣角却死死地让许逐溪攥在手里。

    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在水面上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