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时辰,穆家祖孙三代都还在上朝,穆三老爷也远赴西域未归,阖府上下只剩妇孺幼童。

    洪熙帝与淑妃筹划多日,又做了多方掩护,才派冯公公在今日来宣旨。

    只要穆老夫人接下这道圣旨,穆祁麟与玉清公主的婚事,就再无回旋余地。除非玉清公主香消玉殒,或者穆祁麟剃度出家。

    最重要的是,大周朝不限制驸马为官,却也有不少潜规则。

    其中一条,就是驸马不可出任有实权的官职,连七品的县令都不行。

    穆祁麟一旦尚了公主,就只能像曾经的大驸马孔涵章一样,在翰林院修书。

    这对穆祁麟真正的才能,是极大的浪费。

    洪熙帝如今也不为别的,只为在有生之年,恶心一下褚承泽和穆氏。

    然而最关键的圣旨,的确有问题。

    洪熙帝如今大半个身子无法动弹,提笔就抖,根本没法亲手写字。

    穆祁瑞人小手上没劲,模仿不来洪熙帝的笔迹。

    这道圣旨,实际上是由淑妃代写的,也没有让文渊阁或门下省的人知道。

    淑妃也就比儿子好上一些,能对照着洪熙帝以往的墨宝,临摹个形似。官员们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也就够糊弄一下普通人。

    而原本应该为君分忧的罗绍,身在天牢中,心有余而力不足。

    作为保皇党的主心骨,洪熙帝的瘫痪彻底让罗绍失了分寸。一边遍寻名医,一边在朝堂上独立支撑。

    最终因为话赶话,罗绍在朝堂上情绪过激,说了些未经核实的诛心之论。

    其中对太子的恶意揣测,被顾相抓住机会参了一本。

    犹如战鼓被敲响,大朝会立即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唾沫如箭,四处飞射。

    穆首辅与顾相的门生,早已等待多时,对着以罗绍为首的御史们,就是一顿疯狂的攻击。

    其场面之血腥,丝毫不输于武将阵前捉对厮杀。

    这些天御史咬着太子党不放,凭借锦衣卫无孔不入的监视,抓住了几十名京官的小辫子。

    轻则口诛笔伐,重则送去大理寺坐牢。

    波及的地方官员,更是达到数百人之多,堪称洪熙年间影响最大的纠察。

    在此期间,褚承泽只整治了几个过分造谣生事的无才之辈,就放任疯狗状态的御史们,日夜用弹劾折子淹没门下省。

    一方面是有了文渊阁以后,门下省众位官员有些太闲了。

    另一方面,能有人主动替他清理蛀虫,何乐而不为。

    第292章 烟消云散,唯余惶恐

    洪熙帝自瘫痪在床后,每日都要让淑妃反复读数遍宴翎整理出来的密报。

    晚间睁着眼,彻夜不眠地分析谁是太子党,谁是摇摆派,又有谁能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

    本就亏空的身体,越发雪上加霜。

    唯一能带让洪熙帝感觉到快乐的,就是罗绍三不五时派人送来的捷报。

    只是如今除了淑妃和宴翎,没人能再靠近龙床十步以内。

    因为太过痛苦,洪熙帝又重新开始服用涅槃水了,彻底让自己沉沦在毒性带来的短暂愉悦中。

    在京兆府的全城严打下,涅槃水几乎在京城绝迹。

    唯一的渠道,是锦衣卫从车前国千里迢迢运回来的。哪怕明知洪熙帝在饮鸩止渴,宴翎也无法抗旨不遵。

    这就是锦衣卫最大的局限性。

    宴翎经常会看着判若两人的洪熙帝扪心自问,这就是他想要效忠的君主吗?

    当毒性发作时,洪熙帝涕泪横流的姿态,比曾经的褚承安有过之而无不及,狼狈到不足以称之为人。

    锦衣卫是洪熙帝锻造的刀,如今却握在了一个顶着皇帝名头的疯子手上。

    助纣为虐,何其悲哀。

    然而褚承泽却不这么认为,宴翎所率领的锦衣卫,按效果而言,也是在为朝廷分忧。

    监察百官,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若是放任自由,的确会让人心惶惶,朝堂动荡。

    然而现在锦衣卫的权力受到极大限制,错杀只能体现在御史的弹劾折子上。以至于文渊阁七位阁老,难得统一意见,都喜欢最先看那些背后的隐秘。

    当然,除了涉及自身的情况。

    洪熙帝彻底无法上朝后,褚承泽在龙椅旁换了一把定制的椅子,毫不掩饰君临天下的姿态。

    四皇子褚承远很有自知之明,早早请旨去了山高皇帝远的偏远之地。

    不求做个土皇帝,起码也是悠闲王爷。

    成年皇子只剩下洪熙帝力保的褚承佑,还有反败为胜的奢望,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局已定,只要有才干,就可以重用。

    至于人曾经加入哪个皇子党派,出于什么目的去做事,都无所谓。

    论迹不论心,是褚承泽的处事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