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小孩子认生,也许相处相处就会好了吧?大人们想。

    其他几个留下来哄季小辞,而季淳起身,带着许游去了书房。

    直到很多年后,许游都记得那天的情形。

    木门,藏书,尖顶。

    烛台,龙骨。

    龙灵在上。

    季淳倒了茶,温声问他,有没有婚配,有没有子嗣,又讲自己的育儿经。

    又说,我对你也有所求。

    许游一怔。

    他虽算不上信徒,但季淳的确是所有龙的神祇。现在高高在上的神祇,竟然自降身份,有求于他。这让几乎与纯血家没有接触的许游如何能不震惊。

    ——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我带他回家的时候,他还不到一个月大。

    我给他取名叫「辞」,「辞」是告别的意思,告别他成为纯粹人类的日子,也祈盼能就此与战乱挥别。

    他是一个脆弱的小生命。

    同时,他还是一根杠杆。

    我们家的人看见他,会想到花开;主和派会把他当作复兴象征;见证过那场大火的人看见他,会记得当日无声的较量,和更早以前季家与赫定家的针锋相对;现在还存着心思的人看见他,就是警钟,是悬顶之剑。

    无论如何,所有人只要见了他,都会时刻掂量,掂量自己要做的事,究竟有没有可行性、值不值得。

    你可以说,两个派别的平衡,两个种族的平衡,眼下几乎维系在他一人身上。

    如果有一天小辞遭遇不测,架在激进派和温和派之间、架在人类和龙类之间稀薄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我们几代以来希冀种族和平的努力,无异于覆灭。你也知道,一旦发生战争,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有朝一日,灾厄真的发生,你愿不愿意……你能不能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掉下去?

    第七十三章 恋爱禁止1

    只有爱而不得的伤心

    那晚和季淳谈话过后, 一连几天季辞都有点儿恍惚。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重要,源于小舅的疼爱,是对小宠物的喜欢, 就跟自己对龙崽和豹鲶的感情没什么差别;换算成人类世界,高位者的爱宠也总是被众人呵护的。

    可小舅竟然说, 他是掌握龙类和人类之间战与和的那个开关, 是维系平衡的纽带。

    每一个突然知晓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的人,恐怕都和他一样晃神。

    好在,他肩负的和什么钢侠、超、蜘侠、神女侠不同,他进不需要攻击, 退也无须防守,这些都是别人的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平安、健康。

    季辞想,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轻松的超级英雄了。成天出生入死、总挂彩甚至送命的同行们,恐怕会嫉妒得要命。

    当时小舅还有些愧疚,毕竟是巨龙的族群害死了他无辜的亲生父母与兄长。但季辞对于这些「亲人」完全没有感觉———毕竟他三岁才重生到这个世界上, 给了这具躯体生命的那些人类,其实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睁眼的第一天起, 季淳、季霖泽、加西亚、季悦栀、季越彭, 他们才是他的家人。

    另一件事, 还是跟许游有关。

    或许是他在「午夜飞行」话说得太重, 又或者许游自己没想好, 那晚之后, 他都没再见过他。

    从小舅那儿知道, 自己早在三岁时就被交托给许游后, 他其实也能理解为什么许游如此震惊———自己对他来说, 一直是个年幼而艰巨的责任。类似于不畏艰险护送一颗宝石,虽然尚不知目的地,但宝石突然跳出来说我想成为你心脏的一部分,是挺奇怪。

    想通了这一点后,整件事就从「许游怎么能不爱我」,变成了更纯粹的「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季辞的愤怒已经随着时间淡退,剩下的,也就只有爱而不得的伤心罢了。

    季辞正在发呆,响起了敲门声。

    “进。”

    辫子上绑着蝴蝶结的女仆走进来,端起的胳膊上站着幼龙。

    簌簌看见他,激动地扑腾翅膀飞过来———只可惜高度越来越低,没两步就踉踉跄跄摔到地板上,最后还是挪动着小爪子摇摇摆摆,企鹅似的挪过来。

    小龙崽已经快一个月了,体型大了一圈,没法再蜷缩在人类的肩膀,干脆像训练有素的鹰一样站在胳膊上;但它还是不会飞。

    正常来说,幼龙在破壳后一周内就要学会飞行,否则往昔艰苦的环境下一个不会飞的幼崽注定是要被抛弃的,只有等死。不过簌簌从头到脚哪里都不像个正常的幼龙,更何况它现在生在贵族家,无须闯天下,小时候就像豹鲶一样做个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宠物,等到会化成人形后,像季越彭和季悦栀那样无忧无虑地过人类的生活足矣,也就随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