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然已久的江不闻缓缓地摩挲起指尖,把血糊开,又黏合。

    大脑迟钝地转了一下,紧跟着,手又被人抓紧。

    拓跋野握着他的指尖,将它放到自己的眼睛上。

    “还差这个……”面前人的声音带着蛊惑,话语轻轻,一步一步地引导一样:“这个,要我还么?”

    江不闻指尖微微一晃,唇缓缓张开。

    一滴血从他的指尖滴落,碰上了拓跋野的眼睫,眼睫上下晃动,柔柔碰上指腹。

    眼睛……

    他清隽的眉微微蹙上。

    拓跋野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恍惚间,茫茫前方,好像多出了一只手,牵引着他,一步步走向深谷。

    “江应……”拓跋野轻轻地说,“你开口,我就把它还给你。”

    深谷开了一道裂缝,他脚下不稳,失足,就被那只手抓了下去。

    江不闻舌头动了动,指尖更加摇晃——

    ——好想看见东西。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是什么颜色?白色是什么颜色?

    什么是黑?

    ……好久没看见东西了。

    崩裂的山谷疯狂摇晃,让他的心从沉梦中苏醒,重新地跳动起来。

    薄唇颤动,半晌后,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那张唇中传来。

    “还……给我。”江不闻嘴巴一张一合,说出了几日来的第一句话。

    阿索那小可汗面上的浓雾在瞬间分崩离析,眼底闪过惊喜,抓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收紧。

    “还……”拓跋野堵在胸口的闷气猛地通下,面上露出一点疯意,紧跟着垂首,弯腰捡起短刀,几乎没有停顿,便对准眼睛扎下。

    “江应,我这便还你……”

    江不闻附在他眉眼上的手被移开,短刀带起的风刹那间拂过,带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麻木迟钝的大脑却好像被这风割动划伤,在这一瞬间轰地炸响,意识开始复苏。

    “当——哐哐——”

    房门在刹那打开,银针落地,那日苏一声怒吼。

    “拓跋野,你疯了么?!”

    刀锋偏落,划破了眼皮,血很快糊上了眼睛,拓跋野少有地迟钝了一下,在这瞬时的迟钝,耳边便传来一阵沙哑。

    “你在,干什么?”

    江不闻声音冷漠,又说的有些慢。

    这句话音量很小,只能容他们二人听到,视线被红色占据,拓跋野看见江不闻的手向前方推动,胸口就传来了一处力道。

    这熟悉的抗拒让他一时间呼吸都有些滞住。

    下一刻,唇角便勾起了笑意。

    你终于肯理我了……

    赶在门口的那日苏见他面露癫狂,仿佛一点都不清楚那道银针慢一步,会发生什么一般,怒气更甚,又带着一点担忧的后怕,上前狠狠将他撂倒。

    “拓跋野!”他吼了一声。

    阿索那泰山崩前不倒的小可汗跌倒在地,却还是笑着,好一会儿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你想死么?!”那日苏视线移到他流血的臂膀,半跪在地,一把抓住拓跋野的衣领:“想死可以,等把阿索那的子民救出来,我亲手成全你!”

    身后的麦拉斯后知后觉赶过来,进门便见扭打的兄弟二人,上前拉开那日苏,又看见拓跋野满脸的血迹,同样高喝。

    “都冷静一些!”

    那日苏一甩袖子:“冷静个屁!”

    他狠狠瞪了麦拉斯一眼,将躺在地上的刀一把扔出门外。

    “你告诉我听,你刚才想要做什么?说啊!”

    拓跋野坐在地上,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那日苏还欲再怒,麦拉斯赶忙打上圆场,劝说好片刻,才把他愠气扑淡了些,又半晌后,那日苏的面色难堪,看着地上自己都有些不认识的兄汗,只丢下一句话。

    “国难当头,大可汗,叶护……他们都在等着你……你要好自为之!”

    他说罢,确认所有的凶器都脱离房中,拉上麦拉斯,夺门而出。

    屋中重回安静,一场闹剧堪堪收尾。

    眼皮上的伤口干涸,向来干净的面容被血渍污化,加之那张发沉的脸,显得可怖而生恐。

    拓跋野坐在地上,片刻后,床上人一声低咳,他才如梦初醒,下意识起身,去给江不闻理好衣物和床褥,得来后者的避让,又怔然收回手。

    阿索那身负重任的小可汗,到底不能有自私。

    拓跋野恢复以往神色,看到江不闻终于回过意识后,自发地离他远了些。

    “过段时间,会送来晚膳。”

    他启唇,声音无恙,如同往常一般,江不闻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话。

    刚才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想要把眼睛还给他,只不过还是骗了江不闻。

    那日苏说的对,拓跋野不是拓跋野,小可汗才是小可汗。

    短刀出手,想还给他的却只有一只,一只眼睛给江不闻,一只眼睛暂寄于身,待到尘埃落定,才能全数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