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尚在国公府的时候,慕诗嫣看不起的,便是阿姐那副整日病歪歪的样子,可如今这久病之人轮到了她,她竟是比阿姐当日还要孱弱。

    ——她都快认不出她来了。

    小姑娘想着重新瞄了眼那拥着狐裘的女人,她形容枯槁,双瞳浑浊而空洞,瞧着既像是失了灵魂的牵丝木偶,又似是行将就木的干瘦老妪。

    ——可她记忆中的慕诗嫣,分明是个鲜妍明媚、又微有些飞扬跋扈的娇俏姑娘。

    虽不似阿姐那般倾国绝世,却也担得起一句清水芙蓉、小家碧玉。

    ——都是报应。

    慕惜辞闭目无声叹息一口,慕诗嫣闻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心死之人,常日食不下咽,身子那还能似从前那般。”

    “左右也没剩多少活头……我都习惯了。”

    她话毕略略偏过脑袋,慕惜辞闻此忽的再没了话。

    少顷后女人大约是察觉出她的沉默,于是稍显不自在地蜷了蜷缩在裘衣之内的手指,试图开口打破这片死寂:“说来,还未恭喜过三妹妹,此番既得了封赏,又成了咱们乾平的……”

    “二堂姐,”半垂着鸦睫的小姑娘陡然出言截断了她的恭维,“你后悔过吗?”

    后悔听信她娘,后悔强行攀上了墨书远,后悔放弃了一切曾真心对待过她的人……

    后悔选了这么条,再回不了头的路。

    一条绝路。

    慕诗嫣突然安静下来,她茫然又无措地张了张嘴,良久才泄出声凄然苦笑:“后悔……又有什么用处吗?”

    “我曾给过你机会的。”慕惜辞抿唇,“许多次。”

    “我知道。”女人垂眼,慢慢拢紧了身上狐裘,“但那太晚了。”

    “——三妹妹,那太晚啦。”

    ——她的退路,早在那之前就被人一一堵死了。

    丁点不落。

    “……那么,”小姑娘的声调顿了顿,“眼下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只要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东西,我可以尽量帮你办到。”

    慕诗嫣闻声微微挺直了背脊:“……那就请三妹妹,替我寻一把趁手刀子来罢。”

    “最好能再搭上一杯毒酒。”

    她知道她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

    但她也不愿意就这么孤零零的死。

    ——她想拉上害了她腹中孩子的恶人一起。

    “此外,”女人的眼睫不受控地打了颤,她死死捏着掌中手炉,那力道大得她指节都泛了白,“如果可以,我想在死前再见我娘一面。”

    “我还有些话,想要与她说。”

    “……利器进不得宗人府。”慕惜辞淡声盯着眼前茶台,目不斜视,“我只能给你送来把分茶饼用的茶刀(未开刃)。”

    “同样的,毒酒太过引人注目,我送不来。”

    “但我可以给你开一副寻常人喝了并无异常,习武之人沾了便会手脚失力的补药。”

    “至于你娘。”小姑娘抬指点了点榻上小案,“今儿是腊月廿八,再过半个来月就是十五上元。”

    “我会在那日替你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这样安排,你可觉得还好?”

    她说着微乜过眼角,慕诗嫣听罢,不由得轻轻抚了掌:“妙极。”

    “茶刀于我而言,这时候用着只怕是比剔骨尖刀还要趁手合宜……如此,就麻烦你了。”

    “算不得。”慕惜辞摇头,继而不待慕诗嫣有所反应,便先起身再度撩开了那重棉帘,“我走了,你好自珍重。”

    屋外的风雪打着旋儿灌进喉内,寒气荡得她腹中生凉。

    慕惜辞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小院,她只记得待她甫一跨过那道尺余高的门槛,抬眼便瞅见了那刚自马车上下来的、身着宫装的妇人。

    “小慕将军。”女人含笑弯着眼睛,上前轻声唤了她一句,小姑娘听见这个称呼不禁有着一瞬的怔愣,连带着端袖行礼时,都带上了一息的迟滞。

    “微臣,见过贤妃娘娘。”慕惜辞低下眉眼,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她,这时间竟也罕见地多了些许局促。

    她捏着指节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瞅着女人手中的食盒,半晌生憋出一句:“娘娘……是来看望南安王的吗?”

    “不,我是来给远儿送行的。”宋纤纤咧嘴笑笑,那语调轻快得仿若是在开什么无伤大雅的玩笑。

    小姑娘被她这话噎得有些错愕,她傻傻地眨了杏眼,下意识跟着她重复:“送行?”

    “对啊,送行。”女人点了头,声线犹自是那派自如轻松,“将军不是才从里面出来吗?”

    “——她既下定了心思,那我自然就只能给远儿送行了呀。”

    慕惜辞突的懂了。

    “……娘娘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