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前的宋纤纤从不爱红色。

    十六岁后的宋纤纤却只爱穿那一身血似的红。

    众人皆只道她是突然转变了口味,可唯有她自己清楚,那红是太子侧妃嫁衣上的红,是宫中喜烛上的红,更是她娘死前唇边淌着的血的红。

    ——她娘死在她出嫁前夜。

    于是她便用这身血一样的衣裳,提醒她,要记得恨。

    要记得仇。

    而现在,她的仇都报完啦。

    她也不必再将自己困在那一袭血红之中。

    宋纤纤弯了眼,泛着黑的血气悄然溢出了她的咽喉。

    她催着体内最后一点力气勉强伸手拥住了那只掩在雪地下的坟包,仿若是孩童伸臂抱紧了自己的母亲。

    “娘,女儿这就来找您啦。”

    她咽气时天际落了薄雪,那雪又伴着焰火映出了重山。

    山巅上小姑娘攥着那杆绣金的魂幡,北风卷起旌旗,复而吹皱了她的衣衫。

    她望着远方的烟花轻轻翕动了唇瓣,恍惚中似有鬼影随着她俯瞰这山河旷远。

    “前辈,你们看呐,乾平上下,已然是和乐一片啦——”

    “百姓们早就不必再挨饿受冻,天下也马上就要太平下来了。”

    慕惜辞轻声呢喃,厉鬼们跟着纷纷现了身形。

    自西商带回来的将士遗骸早被他们安置进了烈士坟冢,但小姑娘猜他们总归是要亲眼见一见那天岁长安才好放心投胎,便不曾急着着手引渡亡魂。

    ——而今上元的万家灯火终于暖透了他们的心魂,她想,他们大抵也能安下心来了。

    “看得出来,乾平比我们当年在的时候要强盛多啦。”领头的老兵笑嘻嘻软了眉眼,接着回头郑重拍上了少年人的肩,“好孩子,乾平有你们,我们很高兴。”

    “——我们相信你们能创造出一个盛世。”

    “好了,现在,送我们离开罢。”

    “我们这些旧时代的老家伙们,也该滚去地府咯!”老兵傻乐着呲了呲牙,慕惜辞闻言抿着嘴略略收了下颌。

    一旁等候了多时的墨君漓适时递上了一壶烈酒,小姑娘接过那酒,又将之尽数洒在了山巅上。

    往生经文响起之时月畔绽开了烟花一朵,慕惜辞以酒为引,借着霜华点开了那道鬼门。

    “晚辈慕氏惜辞。”“晚辈墨氏君漓。”

    “恭送诸位前辈英魂归位——”

    小姑娘带着少年扬声送别了那一魂幡的厉鬼,良久相携着下了重山。

    临到山脚前,墨君漓随手往慕惜辞掌中塞了张薄薄的纸页,小姑娘扬着那张东西,对着少年高高吊起了眉梢:“这是什么?”

    “太子府地契。”墨君漓不大好意思地抠了抠指头,笑中带了三分赧然,“今年生辰,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好了。”

    “感觉什么都不合适,索性就把这个掏给你了。”

    “国师大人,往后小的一家老小,可都要仰仗您过活喽!”少年可怜兮兮地眨巴了眼睛,慕大国师乜着他默默收好了那张纸页。

    天明后南安王夫妇的死讯自宗人府传入了朝堂,帝王闻罢沉默了半晌,到底命人以亲王之礼,将二人好生安葬。

    似这般乱臣贼子过身的消息从不会在京中掀起多大风浪,百姓们知道了,多半也只低头唾一句“畅好”。

    得知此事时,冯垣正在墨书昀碑前替他供香,他听完不等那香烛燃尽,便大哭大笑着挥剑自刎于斯人墓前。

    “殿下啊,如今仇雠尽了(liao),黄泉路上,您等一等冯某!”

    ——豫让当年曾道,士为知己者死。

    而他冯彬白癫狂一世,来生亦仍愿做君帐中的一员谋士。

    第957章 离京

    “所以,你真的不能继续留在国公府了吗?”

    国公府正门之前,慕诗瑶万般不舍地拉紧了那背着行囊的布衣姑娘,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我可以求娘亲和父亲收你为义女的。”

    “左右娘亲一向喜欢你,父亲也时常在府中赞你忠义——只是认个义女,他们不会拒绝的。”

    “而且,下个月三姐姐他们便又要离京办差了,届时这偌大个国公府上下加起来也剩不下几个活人,我寻不到人玩耍会觉着孤单,祖母她老人家没处说话,也会觉着寂寞。”

    “好柳柳,你留下来呗?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小姑娘哼哼唧唧,边说边试图将人重新拉回门里,柳若卿闻言浅笑着拍了拍慕诗瑶的手背,开口时声线带着股说不出的认真:“小姐,您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但奴婢真不能继续留在国公府里、留在您与夫人身边了。”

    “您清楚,当初奴婢曾和冯先生一起,到御前告过南安王的御状,世人也皆知奴婢做过南安王的庶妃。”女人耐心给小姑娘解释着其中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