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半步,锋利的眉眼死死盯向正前方那没有一丝光亮的树林,林内没有风声,却分明?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软绵绵的树叶上闲庭信步。

    不多时?,那处黑暗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月白色的身影。

    身影欣长,月白色长衣上绣着?云雾般的暗纹,在黑暗中好似跃动着?萤火与光点?,带着?圣洁优美的气?质。

    来人长发被?一根白玉簪子束起,容貌藏在阴影处看不真?切,只能看清他线条利落的下颚,与浅淡薄唇边蓄着?的那一抹笑意?。一串水头极好的碧玉珠悬在他苍白手腕上,颜色鲜明?。

    “魔尊驾临,有失远迎。”

    清淡如金石鸣响之音落在草地上,月白色长衣的男子立在湖光之外,轻轻地笑:“还望玄蝎阁下多多包涵。”

    他似身负疾患,原本好听的声音轻飘飘的,宛如自天外传来,落不到实处。

    甚至,话语中还会夹杂几丝隐晦的咳嗽声。

    但男子无疑是俊美的,俊美得像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圣人,让人升不起亵渎之意?。

    与男子温和有礼的态度完全相反,玄蝎一听见这道声音,眼角就狠狠抽搐了一下,面上有瞬间露出惊异的神情,周身缭绕的黑焰也立即气?势委顿了不少。

    他咬着?牙,眼看着?月白衣的男子缓缓走到月光之下,将苏沉烟挡在了身后。

    “谢,授,衣。”

    玄蝎面部肌肉绷得紧紧,紧咬的牙关里一字字蹦出来,好像恨不得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另一边,苏沉烟被?男子揽到身后,连续艰难喘息几下,心有余悸似地摸着?胸口。

    他心虚似地垂着?眼睛,也低声唤道:“大师兄”

    听见师弟轻声呼唤,谢授衣旁若无人地俯下身,温和地为苏沉烟拂平衣物上的褶皱,旋即笑道:“你看看你,那么?多年?了修为还是没长进,今日倒让魔尊阁下看了笑话。等改日,我叫你师姐来锻炼你,如何?”

    平日里牙尖嘴利、最?善嘲讽的苏沉烟,此时?在他面前是一点?脾气?没有,说什么?应什么?。

    就连手上的小动作都减少了许多,一副学生见了教导主任的模样。

    谢授衣训完了师弟,这才笑容清浅地望向玄蝎,眼神平和:“不知?魔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蓬莱宗没能迎接远客,是我们的疏忽。若是魔尊心有不平,明?日我便让阿渡亲自去魔城赔罪。”

    去魔城赔罪?

    笑话,天下宗门千千万万,任谁也不敢把芈渡那混世魔王放进城里。

    镇魔尊者的破坏力,堪称修仙界一绝。

    谢授衣这表面礼貌客气?,实则往死里护犊子的说辞,简直把玄蝎都给气?笑了。

    他呵呵森然?冷笑几声,旋即骤然?敛起笑容,沉沉道:“谢授衣,你和你师妹,没有一个好东西。”

    谢授衣微笑,开口前又咳嗽了一阵。

    咳嗽声在山林间荡过来荡过去,昭示着?谢授衣身体状态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虚弱。

    蓬莱宗的大师兄,根骨俱毁,修不成仙,是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全修仙界都知?道的事情。

    “魔尊谬赞,”谢授衣声音依然?浅淡温和,带着?近乎严苛残忍的不动声色,“时?候不早了,魔城那边事务繁多,魔尊若是无其他要事,自请离去即可。”

    这是在赶人了。

    魔尊玄蝎脸色阴沉沉如同?生锈的金属,极为难看。

    他望着?躲在师兄身后好似找到主心骨的苏沉烟,沉默半晌,才勉强扯起一边嘴角,皮笑肉不笑起来:“谢授衣,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谢授衣笑意?更深,温柔的浅青色眼底却带着?冰冷如同?昆虫般的无机质光芒。

    他转了转苍白手腕上颗颗分明?的碧玉珠串,含笑颔首:“悉听尊便。”

    两人对峙了几秒,最?终是玄蝎先?沉不住气?。

    谢授衣背景太深,太难把控,玄蝎看不透他的脾性与过去,也看不透他的笑容。

    这种?人最?是棘手,他还不想招惹谢授衣。

    魔尊大袖一挥,阴阳怪气?地盯了谢授衣一眼,呵呵一笑:“你们蓬莱宗倒是团结,聚起来一个两个都来阴我,不愧为修仙界正道第一宗门。”

    “玄烟是我魔城的人,他体内流着?王储的血,这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我会带他回去,一定。”

    一言罢,他重重嗤了一声,深色影子陡然?间翻滚起熊熊漆黑烈焰来,整泓大湖都被?那烈焰燃烧得滚烫,空气?凝滞扭曲,热浪腾升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