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穿着红色的袍子, 面容很年轻,比想象得还要年轻。

    红衣仙人带他去了家中最豪华的隔间, 那是他们家里的人为仙人特?意收拾出来的房间。

    在那个房间里, 他看见了一个很美的人。

    楚凄然有一双垂下的金红色眼睛,打量人时会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她喝着他们家最好的茶, 伸手抬起温槐的下巴仔细观察,温槐嗅到她身上有一股很苦涩的药香气, 苦得像药坊的味道。

    “罢了, ”他听见楚凄然说, “就是你吧。”

    那一天?, 温槐被家里人卖给了药宗的修士。

    用三枚下品丹药的价格。

    他们离开家的时候,全家人都?跪在地上对楚凄然感恩戴德, 修士指间漏下的那几粒丹药足够他们普通人延年益寿。温槐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母亲眼里也是欢喜,却没有看他哪怕一眼。

    从那时开始,温槐与凡间的缘分,就算彻底断了。

    药宗的人乘着仙鹤,带他去了长明城。

    若说这修仙界哪座城池最华丽,那长明城定然是无冕之王。

    不同于雪境的古老寂静,不同于蓬莱宗的仙气飘飘,长明城是金碧辉煌的是热闹的、是无数修士群聚于此的城池,是修仙界最喧嚣最富贵的城池。

    那天?楚凄然没乘灵禽也没用法术,而是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过了长明城的大街小巷,最后走到了那最高的长明高塔前。

    楚凄然对他说:“当?年,也有人这么牵着我的手走过这段路。今天?倒是换成我牵你了。”

    他还记得,那日楚凄然唇边蓄着笑?,笑?容却很苍凉。

    说实话,比起笑?,那更像是在哀伤,浓重的绝望的哀伤。

    哀伤得就好像成年礼那天?她送给他的玉佩,冰冷又?坚硬,饱含着无尽的金红的灿烂的苦楚与悲哀,那绝不是他能够窥探能够动容的奥秘。就好像一切,都?本该藏在黑夜里。

    楚凄然从未允许他叫她师尊。

    她不喜听温槐喊她师尊,温槐便只敢唤她药圣阁下。

    她说,自己不应该成为他的师尊,该成为他师尊的本不该是她。

    而直到现?在。

    濒死的,被人掐住脖颈的、窒息般痛楚涌上脑海的现?在,温槐好像才明白,楚凄然不让他喊她师尊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该成为他师尊的,是那个真正的、温文尔雅天?赋极佳的“楚凄然”。

    楚凄然无力地垂着头,齿间涌溢出鲜血,眼眶红透成胭脂般的颜色。

    她死死绞紧了衣摆,望着对面的南宫梼,与不断微弱挣扎的温槐。

    最后,她也没说出天?道的名字。

    不是因?为爱慕更不是因?为过往,是因?为天?道是此界的秩序,是因?为天?道是此界的根本。

    祂的存在是修仙界最隐晦的秘密,一旦天?道陨落,修仙界必将生灵涂炭。

    ——“真的不说吗?药圣阁下?”

    南宫梼似乎并没有催促她的意思。

    自始至终,他都?好像只是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所有人的选择,抑或是把他们逼上绝路。

    “真的,不说出来吗?”

    楚凄然闭了闭眼,只感觉嗓子像是被一只火辣辣的大手攥住,半晌都?发不出声音来。

    半晌,她慢慢睁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可?以替他死,但我不能让天?下修士替他死。”

    密室里静谧了一瞬。

    身后穷奇惋惜地叹了口气:“真没意思,那样就最没有意思了。”

    “天?道告诉了你们那么多事情真的很没意思。是吧,老朋友?”

    南宫梼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凄然。

    几秒后他掌心蓦然发力,被卡着脖子吊起来的温槐陡然闷哼一声,喉间喷出一口鲜血来。

    紧接着,他唇中齿中,连带着七窍,都?渐渐渗出血色。

    连挣扎,都?挣扎不得了。

    见温槐气息奄奄下去,南宫梼顺手一抛,将青年的身体丢到了楚凄然那边。人类之躯与石面相撞发出闷闷的声响,拖着血迹滑落到药圣的眼前。

    楚凄然几乎是仓皇地扑上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微弱,但还尚存。

    “对不起”她声音微弱,其中是他从未听过的,饱含痛苦与自责的绝望,“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对不起”

    温槐胸膛起伏着咳嗽了几下,溅出点点血丝来,那只没触碰血的干净的手勉力推着楚凄然,似乎是让她不要过来。

    旋即,他很努力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冲楚凄然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还没等楚凄然弄清楚他是什么意思,身后的南宫梼,忽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