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帘微笑,顺着芈渡一句句地攀谈,不?过几个?话题轮换的间隔,半坛酒就进?了芈渡的肚子。

    他师妹脸上氤氲起红潮,漆黑眼睛里?雾蒙蒙水汪汪,说话间速度也慢了下来。

    花瓣落到她肩上她也不?知道拂下去?,口中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絮絮叨叨上了她的故乡。

    “我的世界晚上可热闹,有大街小巷的霓虹灯,有车水马龙有华灯初上,还有好多人半夜都不?睡觉。我家里?人忙公司的事务不?管我,有的时候没?饭吃,我就自己去?吃夜市,去?吃烧烤和沙县。”

    “师兄你也知道,我一直学不?会做饭。要是我会做饭就好了,等?你去?我们?那里?,我就给?你做好吃的。”

    “不?过我也可以请你吃饭店啦我知道有家西餐厅特别好吃。”

    说着说着,芈渡胳膊一落,整个?人就趴在?了桌子上,蔫蔫地垂着眼帘不?说话,好像霜打的茄子。

    一看师妹这德行,谢授衣就知道,她喝醉了。

    平时芈渡酒量没?有这么差。

    估计是满腹心事,喝得又急又快,身上暗伤也还未痊愈的原因。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这家伙平日里?打打闹闹让人不?省心,只有喝多了才安分点。

    夜里?起风微冷,谢授衣伸手拍了拍芈渡耷拉下来的脑袋,起身端着酒壶进?屋,把桃花酒温了一下,顺手还拿了件外套回来。

    回来时,芈渡还在?桌子上趴着。

    谢授衣叹了口气,想把外套给?芈渡披上。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师妹肩膀的那一刻,谢授衣忽然听见芈渡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芈渡说:“师兄,我想回家。”

    谢授衣一愣,低头看着芈渡,却发现师妹眼圈红了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滚落下泪珠。

    他心脏猛然一停,像是被一根铁钩贯穿血肉吊了起来。

    “怎么哭了,”师兄为?她披上外套,语气不?自觉放得极柔极温和,“几百年都没?见你掉过眼泪,喝醉了倒像小孩子似的”

    芈渡摇摇头。

    “修仙界需要的不?是我,是镇魔尊者,”她说,“镇魔尊者是不?能掉眼泪的。”

    “可是,可是师兄,我好想回家。”

    花树摇曳着遮蔽满月,吃剩到一半的小点心放在?旁边,半杯酒还没?喝完。

    芈渡闭了闭眼,一滴晶莹泪珠滚了下来。

    “三百年了,我有三百年没?回去?过了。我父母,我的亲朋好友,我还有半部?番剧没?追完,我冰箱里?那盒火鸡面还没?开”她絮絮叨叨地抓住谢授衣的衣袖,“我想回去?看看,至少回去?看一眼也好。”

    “可是,可是南宫梼千年来依旧在?此停留,我又怎么才能回去?呢”

    “阿渡。”

    谢授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从未有过如此温柔耐心。

    他轻轻挽过芈渡的肩膀,师妹的脑袋顺势就靠在?了谢授衣的怀里?。芈渡喝得脑子反应不?过来,此刻倒是安分许多,乖乖任由谢授衣半环着她,一动不?动。

    “我保证,你会回家的,”谢授衣轻声说,“你一定会回家的。我会带你回家的。”

    他眼底似有了些许哀伤与温柔,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靠在?芈渡肩头。

    “真的吗?”芈渡眼神茫然落不?到实?处,脸颊红红的,连呼出的气息都带了甜腻的酒香。

    “真的。”

    月圆中天。

    两人靠得很近,芈渡对谢授衣惯来是不?设防的,就算喝醉了,潜意识也知道往师兄怀里?躲。

    她唇边还沾着点心渣子,师兄替她擦拭时不?免触及柔软唇瓣。

    酒香氤氲中,那唇看起来也格外水润柔软,格外鲜艳。

    谢授衣眼神微暗下来。

    花前月下,半坛酒盏敞开。心悦的人就坐在?自己怀里?,意识不?清,一动不?动。

    良好的君子礼仪告诉谢授衣,正人君子是不?该如此轻薄的。

    千年万年身为?天道的职责更告诉他,天道不?可动情?,亦不?可偏心。

    ——天道入世,便是历劫。

    红尘滚滚因果轮回,命劫可过,杀孽可消。情?劫却落到他师妹身上。

    不?过好在?,他现在?并非天道,而是蓬莱宗的大师兄谢授衣。

    谢授衣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打算做特别称职的天道了。

    他俯下身,借着夜风与月色的怂恿簇拥,纤长眼睫如蝶翼般微颤。呼吸间谢授衣看见芈渡微张着的唇,心中忽然带上趁人之危般的忐忑意味。

    然而,就在?那个?蓄意酝酿百年的轻吻马上就要落到实?处之时,芈渡忽然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