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只纵了他们玩去,也不怕小丫头们怨您偏心。”

    看着两个小子行了礼欢喜的去了,同样来接人的白苏笑着用帕子挡住了嘴,玩笑的目光瞥了瞥身后两个提灯笼的小丫头。

    尽管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但白苏那种娇憨开朗的劲儿一直没改,而因着自小同安昇一起长大的情分,偶尔也敢跟他说笑两句,但从来不会失了分寸。

    “奴婢们不敢。”

    两个刚十一岁的小姑娘听了白苏的话,脸一白就忙福下了身子,她们虽然才分到了二少爷的院子里一个月,但早已经在府里被白芨姐姐教了两年,自是知道两位少爷的脾气,他们待下人虽然宽厚,却也是容不得下人们不恭敬的,尤其是有怨怼之心。

    “起来吧,知道你心疼她们,等会伺候完我沐浴,上房不用留人了,你就带她们四个在你屋里玩儿吧,想吃什么自己去厨上领,就说我准的。”

    安昇本就没想偏心,所以这会儿听了白苏的打趣,也就顺势放了她们一会儿假。

    因为白芨已经许给了川贝,加之安旭那边的往来事务多,所以在年前分院子的时候,安昇就直接把白芨留在了安旭院子里头,另外山茶、山奈双胞胎也都留给那边,毕竟前几年不在家,那俩丫头他也不熟。

    如今安昇身边的老人儿就剩下了白苏一个,外加添了四个小丫头,也都是用药材取的名,其中‘石榴’和‘石竹’十一,‘麦芽’和‘麦冬’才刚刚九岁。

    “谢少爷。”

    白苏带着石榴和石竹又福了福身子,便不再多说什么的随着安昇回了院子,他们家少爷可是素来不喜欢呱噪的人呢。

    安昇的新院子大小和原来差不多,样式也几乎就是原来院子的翻版,三大间上房两间耳房,东西各有四间厢房,其中三间上房中间的是主屋,左右一处为书房一处做了客房。

    左边厢房的上两间被预留给了安昇未来的侍妾、通房……虽然安昇觉得这个真不会有,但他也没在这点事儿上起刺儿,就由着他们备下然后锁着了,至于后面两个一间住着白苏和石榴,一间住着另外三个小丫鬟。

    右侧的四间,则是两间库房、一间小厨房、一间杂物柴房了,至于那些扫撒的粗使丫鬟婆子什么的,自然都不住在这院子里,而在晚上各回住所,白日里在院子旁边的一间屋子中候着,随传随到而已。

    “……另外,你去哥哥院子里跟白芨姐姐说一声,让她也领着几个丫头热闹热闹,只她们那边不许沾酒,免得哥哥回来时不成规矩。”

    安昇想到白芨素来严厉,这会儿定是让那院里的小丫头们规规矩矩的守着呢,所以就额外又吩咐了白苏一句。

    说话间安昇进了屋,白苏福了福身亲自去那院子知会了,而早候在屋里的麦冬和麦芽就迎过来帮安昇除了披风帽子,待到缓了缓那一身凉气后,又开始替他脱外衣和换了室内的棉鞋,而刚才提灯笼的石榴和石竹,则是一个去吩咐丫鬟抬水给安昇沐浴,一个去里屋收拾替换的衣物去了。

    待到安昇舒舒服服的洗了澡躺进被窝,不禁一边伸着懒腰抻筋骨,一边在心里感叹自己这一个月的富贵温柔乡生活,不管怎么说,这乖巧伶俐的小姑娘们伺候起人来,就是比宫里那些宦侍们舒服妥帖。

    说到宦侍,安昇就想到自己今年起就不在进宫了,服侍了自己有八年的小鞠子和小李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安排,之前倒是说等楚闲开府,就把他们俩也带出宫,若是真带出来了,对他们两个而言可就是天大的福分了,毕竟对他们这种没野心又不机灵的宦侍来说,做一个皇子府的管事太监,比在宫里可是要自由安稳的多……安昇这么有的没的乱想着,很快就沉沉的睡着了。

    ……

    二月是行冠礼的月份,今年又赶上三年一次的会试——即春闱,考试从二月初九开始,到十八日早上结束,共三场九天,所以有这一年及冠又要参加科举的,冠礼大多都定在月初下场考场之前,安旭就是这其中之一。

    “六日的宾客名单,父亲、二娘那边已经对过,爷爷那份也着人送去宫里,这份是哥哥的,看看可有什么遗漏?”

    安昇拿着安旭冠礼的宾客名单进了屋,见那位正主还在悠哉的练字,不禁有点郁闷的挑了挑眉,将那名单拍在了安旭的桌子上。

    自打过了元宵节,这半个月安昇为了安旭的及冠礼忙的脚不沾地,他家哥哥倒好,整天没事儿人一样的,悠闲的不得了。

    “你也知道我不擅长这些个……”

    对于辛劳着替自己操持的弟弟,安旭面上也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陪笑着拿起那名单看起来。

    要说安旭在待人接物方面很擅长,但具体到办事实儿上面,他就完全没有安昇的条理分明了,就比如说他的冠礼,让他出面请人待客这都没问题,但具体到请什么客人,收的什么礼应该对应什么回礼,当天的冠礼流程,置办多少酒席,贵宾们有什么忌讳要注意等等等等,他就完全没有安昇拎的清了。

    “得,弟弟知道哥哥就是生而出尘的命格,这些凡尘琐事都不劳您费心的,说起来你的同年有好几个都是今年及冠,你们国子监的祭酒大人却做了替你完礼的贵客,哥哥这回面子可是够大了。”

    安昇跟着安旭哼哼了两声,随即面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了自家的青年人。

    他可是听说了,当今的国子监祭酒萧大人,那位当代名儒、清流派系的代表人物,可是十分看好他家美青年的,而那位大人最宝贝的嫡出幺女,可是还没定婚哦。

    “萧师确是待我极好……”

    面对弟弟的调侃,安旭的面色极为自然,好像一点没听出安昇的弦外之音似的,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书童的禀报声给打断了,说是七皇子府上来了位公公,很着急的来请二少爷。

    “你先去应一声,就说我马上过去。”

    一听是楚闲府上来人,安昇顿时心里一跳,如今和妃正到了紧要关头,自家爷爷都一直没出过宫,这会儿楚闲突然跑到宫外来,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

    “七殿下怎么这个时候出宫了……你快些过去吧,家里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安旭闻言也是微微蹙了蹙眉,接过安昇手里的名单和账目,就催促他快些过去。

    “嗯!”

    安昇也不跟安旭客气,点了点头转身离就走,一路快步走到前门的候客厅里,就见是他熟悉的小鞠子候在那里,神情颇有些急切,而旁边还有些战战兢兢的下人候在那里——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宫里出来的公公。

    “公子……安公子。”

    小鞠子看到安昇,习惯性的就想跟他行礼,随即被安昇扶住了才反应过来,如今他们已经不是在宫里,原本那亲近的称呼却是不合适了,于是他也就马上改了过来。

    “鞠公公,好久不见了啊……可是七殿下出宫来了?”

    安昇先是微笑着同小鞠子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他的胳膊挨近着轻声的追问了一句。

    “是,殿下刚刚离宫,这会儿正往府里去,奴婢是直接来请公子的,马车已经备下了。”

    小鞠子躬着身子保持比安昇矮半头的高度,也同样轻声的回答了,完全没有因为自己身份的不同,而对安昇这个少年露出半点怠慢的神态,在他和小李子心里啊,跟前这个他们伺候了八年的小公子,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他们的半个主子。

    “不用,芦荟,去把爷的马牵来,鞠公公,咱们走吧。”

    安昇说着一挥袖子直接往外走,候在门口的小厮听到自然是一溜烟的就跑去牵马了,而那边的小鞠子也一点没觉得安昇的态度拿大,应了一声后就颠颠的跟在他后面走了。

    “那可是宫里出来的,皇子府上的管事公公呢,咱家二爷……真了不起啊。”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安府下人某很是敬羡的感慨了一声,而在一身边的其他下人也都复议的点了点头,然后就各自散开,去找人分享他们看到的这个热闹事儿了。

    以往虽然知道二少爷是七皇子伴读,每次回家都是把宫里赏赐的各种好东西往回带,但毕竟没亲眼看过二少爷在外面的威风,所以总也并没有觉得多么了不起,可如今看到宫里出来的人对他这般恭敬,二少爷在他们心里的地位,立刻就跟读书的会有大出息的大少爷持平了。

    安昇不知道自己和小鞠子那么两句话,就在家中下人心里树立起了很是威风的形象,他这会儿正骑马从上三族专用的正道往楚闲府上赶,而且前面有七皇子府的护卫骑马开道,寻常官员看到他们,无论文武都给他让路。

    借着楚闲的皇子威风小小的嚣张了一把,安昇仅用了不到两刻中就赶到了七皇子府……说起来,这府邸也是楚闲当初按着他家的位置,在可选的几处府邸里,特意挑的离他家最近的一处。

    “殿下可是到了?”

    跑到府门前拉住马,安昇一甩缰绳抬腿跳下了马背,看到迎上前的小李子面色很不好,他脸上的神情也微微的沉了沉。

    “到了,公子请。”

    皇子府的正门除了迎圣旨基本不会开,所以小李子就引着安昇从招待贵客的那个侧门进了府,自有两个抬小辇的宦侍候在那,安昇也不罗嗦,直接坐上去让他们快步抬着往里面走了。

    七皇子府是五进的格局,但占地面积颇大,安昇被一路直抬到了最里面的主院,按规矩来说他这样的外客是不能进内院的,但如今皇子府里还没有主子正式入住,就是有,楚闲也根本没什么内眷,所以自然也就没人去盯着这条规矩了。

    “……果公公?”

    待楚闲到了主院门口,小李子等人就没有再跟着进去了,楚闲左右看看连半个人影都无,这时主屋门口探出了果公公的身形,安昇就直接的走了过去。

    “公子请进去吧,殿下在里屋。”

    小果子轻声的跟安昇说了一句,就退出屋子并带上了房门,然后自己守在了门口那里。

    安昇被小果子这样弄的心悬的更高了,索性直接快步走到了屋里,刚一转过屏风,就见一个人影扑来,转瞬间安昇就被对方搂着脖子给抱住了,而因为那小半头的身高上的差异,安昇还对方的力道带着微微弯下了腰。

    “……殿下?”

    察觉到怀里少年身躯的紧绷和不可抑制的轻颤,安昇原本微抬在身侧的双手向前伸出,一手搂住了楚闲的腰肢,一手安抚的摸上了他的颈背。

    第51章

    楚闲闻言也不应答,只是仍旧紧紧的抱着安昇,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几十息(呼吸)的功夫,他愤懑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出什么事了?”

    察觉楚闲放松了手臂,安昇也就收回了自己搂着他腰的手,注视着对方红红的却很干涩的眼眶——这显然是气的。

    安昇觉得不应该是和妃薨了,否则楚闲一定出不了宫,那么宫里又有什么事儿能把他气成这样呢?

    “自打过了十五,安御医说我母妃日子近了,淑惠皇贵妃那边就一天三次的派人来问,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生怕我母妃在他儿子行冠礼前去了,给她们那边惹了晦气……”

    楚闲放开了安昇之后,垂下眼帘有些咬牙切齿的说起了事情的缘由,神情倒还算是冷静,但被袖子遮住的双手,却是已经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

    听着楚闲压低声音的讲述,安昇扶着他肩膀一起走到榻边落座,然后抓着对方藏在袖子里的手,像小时候一样的轻轻掰开了握住。

    原来,三皇子楚珉也是今年及冠,并且冠礼之日他还要封爵得字,并正式领差办事,所以这一天对于三皇子来说,自然是极为重要的,想也知道淑惠皇贵妃会为他筹备的多么隆重盛大。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晟国妃位级以上的宫妃薨了,除了她亲生的子女要守孝三年,太子以外的其他的皇子皇女,也要在灵前磕头服丧,百天内着素服系白带,禁礼乐宴请,禁游乐房事等等。

    所以,如果这会儿和妃真在楚珉冠礼前去了,那么这位三皇子的冠礼就得一切从简,连宴宾客都不行,他还不能有丝毫的逾制和不满,否则就是明晃晃的在昭告全天下,他三皇子是个目无长辈的不孝不敬之人……这也就难怪淑惠皇贵妃会紧张和妃的情况了。

    “本来若只是这样,那我也不会说什么,可他们万万不该为了再拖延两天,在母妃临终时用金针刺穴续命来折磨她,父皇还下旨关了景福宫正殿大门,不让任何人见我母妃!两天……居然要让我母妃临去前,再生生的疼上两天,如果要这样活活的疼到死,我母妃到了地下又将如何能够安稳!”

    楚闲紧紧的攥着安昇的手,好像不这样他自己就要没有了力气一样。

    就在刚刚,楚闲抱着妹妹坐在和妃床头,听着她回光返照一般的叮咛嘱咐,可转眼就被闯进来宣旨的太监和御医打断,在他被宦侍架出里屋时,看到的和妃的最后一眼,是她被扎上金针时的茫然痛苦,听到和妃的最后的声音,是虚弱到几乎无声的痛哼……

    “殿下!以和妃娘娘的身体状况,刺激穴位或者能让她清醒片刻,但绝对没可能再延续她哪怕多一刻钟的命,所以,和妃娘娘现在……应该是已经安稳的去了,只是陛下他们,大概是打算晚两天再为娘娘报丧。”

    手上的疼痛让安昇微微蹙起了眉,但他还是忍着没有抽回手,可眼看着楚闲神情很不对,那股子狠戾劲儿让安昇忙扶住他肩膀唤他回神,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安昇这么做,并非是在为皇帝和淑惠皇贵妃他们开脱,他只是不想楚闲因为心怀怨怼,而在御前做出什么失仪的举动,到时还得自己吃亏。

    说起来这事儿也真是很寸,淑惠皇贵妃那边紧着避讳,甚至给三皇子选了二月一日这个只是中吉的日子,结果还是落到了这份上……想他们也是早有准备,所以这会儿才能利索的把和妃的丧报遮住了,否则真是楚闲把丧一报,淑惠皇贵妃那边不定得把楚闲恨成什么样,反正无论如何,安昇确信他们彼此之间的疙瘩是已经结下了。

    “母妃……已经安稳的去了?”

    满心在为自己母亲的受罪而悲愤的楚闲,闻言精神一振,可以说是满含着期望的看向了安昇,在这一年多床前侍奉的时间里,楚闲已经做好了母妃会离他而去的心理准备,如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母妃能去的平静安稳。

    “嗯,殿下,别让和妃娘娘走的不安心,好吗?”

    安昇很认真的给予了楚闲肯定的答复,在见到对方脱力一般的往后仰倒时,尽管知道榻上绵软他不会摔疼,但安昇还是手比脑子快的揽了过去,结果不但没有拦住楚闲,却反被人家拽着领子一起倒了下去。

    “别动……”

    拉着安昇的衣领不让他坐起来,楚闲用力一个翻身侧趴在了安昇的怀里,在搂住他腰的同时,也把耳朵贴在了他的胸口。

    “殿下?”

    自打楚闲在和妃跟前尽孝后,春猎秋猎什么的就一概都免了,所以两人还真是有一年多没这般亲近过,安昇这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尤其这小子大腿一横竟是直接压在了他的腿根……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像是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腿放的很不是地方,楚闲慢慢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安昇,而因为他身体重心的改变,原本‘搭’在安昇身上的腿,也以随之变成了是‘压’。

    “什么?”

    被楚闲的腿压着蹭过自己腿间,安昇反射性的支起一跳腿侧了侧身,这会儿也顾不得鞋子会踩脏榻褥了,他家小豹子这话很有歧义啊喂!

    楚闲已经不再是粉嫩的美正太,少年初长成的‘热血’年纪,这样过于暧昧的举动,在安昇看来可是有些‘临界’了。

    “你放心,我不会冲动的,这个时候闹脾气对我有害无益,不若暂时退让一步,全了他们的面子,也免得他们在我母妃的后事上怠慢,其他的,往后再慢慢算。”

    看到安昇难得的尴尬小心模样,楚闲不自禁的勾了勾唇角,心里的阴霾总算是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