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初的风带着临来的燥意,吹得湖面微波轻荡,丛丛云层将日光团团围起?,草长莺飞,敛了半数暑气。

    巍峨肃穆的皇宫内亦是张灯结彩,因着北狄使团将到的缘由,布置的更加庄重?热闹,宫人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后台的舞女们?正忙着换衣服。

    帝后同坐主位,左侧是皇室宗亲,右侧是身着官服的大臣,皆是严阵以待,丝毫不敢放松。

    自大周开?国以来,与北狄之间向来是大小摩擦不断。尤其是北狄那位卧病在床的老首领登基后,为人奸诈狡猾,又极其残忍好战,这几年边关的局势愈发严峻。

    却不料,一场宫变,北狄王竟改了主意,听闻北狄的六王子是个?颇有手段的人物,一夕之间竟然劝动了老首领,化?干戈为玉帛。

    秦姝意作为世子妃,自然也受邀参加了这场迎接使臣的宴会。

    裴景琛虽只是个?挂名的世子,可这次不知为何,竟接了御令,同父亲布置了这场迎接来使的宴会,这几天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他从前游离于官场之外,上?次派他去扬州收盐引,也是因为高宗自己无人可用,更是因为他和恒国公之间的父子关系。

    作为一个?皇帝,高宗在这些国家大事上?,一向拎得清楚。

    可是这次,竟主动让恒国公世子在礼部挂闲职。裴景琛是裴家唯一的子嗣,裴家又是太子的后盾,有心?人自然能看出其中流露的栽培之意。

    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秦姝意还是不得不承认,高宗在为太子铺路。

    甫想通这一点,她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当了这么些年凉薄无情的君父,如今竟也柔下了心?肠。

    少女轻啜一口面前的茶,心?中长叹一口气,算算时间,只怕这位陛下是撑不了多?久了。

    刚放下茶杯,隐隐察觉到不远处的一束视线,她抬眸去看,却对上?萧承豫隐含期待的目光。

    当下人来人往,不好发作,秦姝意只垂下眸子,权当没看见?。

    片刻,秦姝意又瞥了一眼,正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穆王,又蹲下身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起?身向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同时看着青年离去的,还有坐在原处的萧承豫,右手端着茶杯,左手垂在一边,指尖却攥得发白,出卖了他的不悦。

    裴景琛方才忽然站在他面前,严严实实地挡住他的视线,姿态倨傲地警告,“还请王爷自重?,管好自己那双眼睛。”

    “否则,裴某不介意把事情闹得更僵。”青年比他年纪小些,脸上?还带着一抹从善如流的笑容,任落在谁眼里?,都是极和谐的一幅场景。

    可谁能知道,他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顾及什么情面,尤其是对自己这位三皇子的敌意更甚。

    萧承豫目送着裴景琛离开?,撩袍坐在少女身边,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默契地笑了起?来。

    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可是萧承豫却生不出任何艳羡的心?思,只恨不得将他们?拆开?,无论秦姝意身侧坐的是哪个?男人,他都觉得碍眼。

    近几日他已经不再做那些噩梦,可是梦中妻子的脸却愈发明显,总在他的脑海中晃来晃去。

    至于他那所谓的发妻,自然是如今坐在席上?的世子妃。

    若说只是一场梦,可是梦中的情景又彷佛是亲身经历,而且也确实是他会做出的事,事情演变得正常到让人不安稳。

    裴景琛奉旨前往扬州的前一夜,萧承豫做了最后一场梦。

    他已经登基成为万人之上?的新帝,却无意中得知秦家父子知道了他和母妃的身世,彼时他也曾想过就?此当不知道,将这件事囫囵瞒下去。

    可是母妃却给了他最后的选择,要么秦府满门?抄斩,留秦姝意一条命。

    要么连被贬妻为妾的贤妃娘娘也不必再留,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自懂事起?,母妃就?将当年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多?年蛰伏,萧承豫同样养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秦家父子的存在就?像是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倘若不除,他终究难以安眠。

    所以他还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仅用了一天定了整个?尚书府的罪行,甚至将来求情的秦姝意关在殿外,打?入冷宫。

    萧承豫自认不敢赌,人心?向来是最浮动不明的东西,彼时已经被尊为太后的母妃所提醒的话,对他来说终究只是一根导火索。

    真正给这群人判死罪的人,是他自己的疑心?。

    梦醒之后,萧承豫出了一身冷汗,还沉浸在梦中复杂的情绪里?,一时有些微怔,但并不后悔。

    他披衣下床,自顾自倒了一杯水,看着天边高悬的明月,整片夜幕黑沉沉压下来,宛如掩藏着无数秘密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