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矜承认征帝是他的父,认同了自己的身份。

    无论从前这对父子是多种仇、多种怨,互相猜忌,屡屡致对方于死地,在父将江山交给子之时,子沉默不语接了这任务。

    写得每一笔,都将老皇帝肩膀上的担子转移到他身上。

    诏书写完,征帝提起最后一口气躺倒在塌,而后自行闭起眼。

    这场不算善始的父子,就当到这里为止了。

    以后的路,就留给他来走。

    征帝在窦矜的眼皮下死去。

    享年五十二岁。

    御医前去龙体诊脉,而后磕头大哭,“陛下升天了!”

    他转过身来,“我父已去。”

    养龙居内侍哀声一片,那道士在旁念词,消息传给孟常,孟常已经有所预料,放兵飞驰去宫中报丧,派发龙棺来接先帝的龙体。

    长幸泪眼模糊,往窦矜的脸上看去,他的面容平静,没有表现出任何伤心的情绪,但一个人真正痛苦时,往往是没有眼泪的。

    窦矜闭了闭眼,呼出一口胸中的长气。

    睁开眼,便看见长幸的眼泪。

    她正在哭。

    为历史里的晦涩回音而哭,为眼前这个人即将成为极致孤独的帝王而哭。

    她来自未来,远远知道,帝王的寂寥,注定比蓬勃的眼泪,更深刻。

    城内吹起一阵绵长幽远的号角,宫内升起白旗,宣告天下,皇帝驾崩,举全国发丧。

    她再找到他时,窦矜待护送棺椁回宫,他的衣服还是未换,全国发丧惊动江湖四野,而新王躲到马厩,在给马儿喂苹果。

    也许只有一只动物,在这时能被允许靠近他的内心。

    他摸了摸穗丰的脑袋和鬃毛。

    那时他的身后太阳升起,一片金黄火红的朝霞染遍大地,他浑身是血,手上还有伤,只把眼睛闭起沉默不语地靠在穗丰之上。

    周身的破碎感让她久久失语。

    一时心中大恸,过去侧握住了他的那半只手,“包扎一下吧。”

    窦矜未曾挣扎,长幸随身携带着金枪药和救心丸,她将自己袖中的手绢拿出撒了些粉末,小心将他伤口裹好。

    他看了看绑起来的蝴蝶结,缓缓握成了拳头,将那个蝴蝶结包在手中。

    抬眼问她,“你怕过我吗?”

    第一次见面,他就问过这个问题。

    长幸果断摇摇头,“没有。”

    窦矜哼哼,扶住马儿拉回去吃草。

    “你就没怕过。”

    一样的问题,只是这次她说了真话。

    长幸扯扯嘴角,她眯眼看了看朝阳。以手挡眼,在他背后出声:“窦矜,以后,你就是少年天子。”

    窦矜回首,站在阳下。

    长幸充满希望地对他说,“以后是属于你的崭新世代。你可要建立一个生生不息的盛世;长大了,及冠后,更要做一番不羞于前人高祖的伟业。”

    从此。

    少年天子启,

    你我共登台。

    第1章 少年天子启

    征元十七年春末,征帝不治,猝然崩逝,谨葬于皇陵,奉于汉太庙,庙号太祖元武皇帝。

    一时天下抚击失神,明黎庶殒涕,四海皆悲、蒙遗王诏,令年十七岁太子窦矜继位,其母姜皇后封国舜太皇太后,续于昆仑山道家修身,道号无追法师。

    新帝字自述,谥为“宏”,年号改征元为宏元。

    启宏元元年,史称汉宏帝。

    人性是复杂的,征帝之恶已经蓄积多年,唯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征帝的自罪书涕血而不绝,洋洋洒洒三百余字,按其意愿张贴于朱雀门前的皇城,随抄录有几十份,派送各诸侯之下的驿站,示与众人。

    他自忏其生前颁布法令失去公允,铺张淫秽,剥离民心,导致人民揭竿而起,末了,希望百姓能给除掉奸吏的新王一个机会,给汉朝一次机会,给他的儿子一次机会,代替他为人民造福。

    长幸问过窦矜对自罪书的感受,他只说了一句。

    “他唯独爱这姓窦的江山,不想亡国被迫交给了我。”

    继位大典那日天郎气清,艳阳高照。

    冕服拖尾一丈,用布千尺寸,须得玄色上装朱色下装,上下都绘制翻腾金黄的夔龙,腰上佩有组玉佩,为了帮窦矜穿戴,一帮奴婢忙碌的围绕着他。

    全则飞黄腾达当了秉笔,待到要帮他戴上那玉制十二排的流苏冠冕,窦矜抬手拦住了。

    他自己将冠冕自托盘拿起,双手拖稳对镜自戴,应该是历史上第一位自己戴冠的皇帝。

    大号吹鸣,巨鼓打响。

    崇德殿前,百八十公卿持冕板朝拜,窦矜祭过天地,踏着地毯,步步向前走到了那个位子。

    转身,他一拂大袖,缓缓坐了下去。

    “吾皇荣登大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