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将军所托本王的,便是叫本王娶了华馨。

    将军府无子,后嗣断绝。

    华馨没了老将军便彻底没了依靠,唯有寻个高门贵户嫁入,方可免外人闲话,名声洁净。

    这个道理本王是想得通的,可本王一个断袖,华将军还让自己的独女来嫁。

    他老人家是怎么想得通的,本王就有些想不通了。

    我看罢了长信,纵马便进了将军府。

    华将军于我恩同再造,从前为避结党营私之嫌,我从不敢轻易登门。

    如今人之将死,我再不来便是忘恩负义。

    将军府中一如当年,前院儿兵器架子已经有了些霉斑铁锈,府中花草不茂,却有大开大合的疏阔之感。

    府中来人迎我进了华将军房中,房中药香扑鼻。

    我深吸了几鼻子,便知药里掺了参片鹿茸,这两味都是吊命的药。

    心里顿时哀恸起来,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如今也到了药石吊命的境地。

    我伏在床边,下人皆退,华将军靠在厚褥上,眼皮抬阖都十分沉重。

    曾经握弓弄枪的一双铁手,此刻竟颤的抓不住东西。

    我抬手牢牢握住华将军的手,眼里雾气积蓄,却不敢在榻前落泪。

    只见华将军嘴里嗫嚅:“子子戎帮帮帮帮馨儿别叫人欺负她”

    我仍记得那天,自己痛哭着跪倒在华将军旁边,世上最后一个疼爱我的长辈辞世了。

    他生前本该有加官进爵的机会的,却因救下了我这没出息的皇子,生生断送了自己晚年的官运。

    他原该有一份配享太庙的尊荣,此刻却只得一副宫中送来的薄棺。

    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原以为离了宫闱便不会再有伤心欲绝之事。

    如今想来,俱是孩子想头,世上伤心事又怎会因为身处何地而断绝?

    华将军的身后事是我操持的,操持的极风光,喇嘛和尚请了足三百,经幡经帛烧了上千卷。

    后来那场葬仪上最不体面的,是宫里赐下的薄棺。

    华馨已有十六,身姿袅袅,只因是独女,幼时被华夫人和华将军宠爱太过。

    身上非但没有将门虎女的气势,反而是个柔弱娇贵的小姐性子。

    华将军丧事办罢,华馨穿着一身孝服不肯脱,红着两只兔子眼睛泪汪汪的望着我,抽泣一声,身子便抖一下。

    此情此景挺合“女要俏一身孝”这话。

    如果她手里没拿那把剪刀的话

    “我我不嫁你!我只嫁唐骄!”

    我坐在将军府的花厅内,看着眼前以死相逼的华馨,忽然有些头疼。

    “本王知你俩青梅竹马,可唐骄代父赎罪远在南疆,期限不满便不能行婚配之事,你已有十六,还能等他到何时?”

    华馨银牙一咬,手中剪刀直直抵上自己那一截儿白颈子。

    “我便学那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总归要等到他回来的!”

    “你这话能把你爹气活过来”

    那王宝钏什么下场?

    吃了十八年野菜,当了十八天皇后。

    世上最傻的女人也傻不过她,这笨丫头还拿她当个表率,真是糊涂。

    最终,华馨是被本王一掌劈晕带回王府的。

    醒来之后一番哭闹自然是少不了的,好在侍书嘴上利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日日相劝。

    终是劝的华馨丢了剪刀,接受现实。

    一日本王在书房中临摹字帖,墨刚研罢,华馨便进来了,侍书见华馨似是有话说,行了个礼便退下。

    华馨立在书案前,见本王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自顾自寻了个凳子坐下。

    “我们约法三章!”

    我闻言没抬头,只专心描着字帖,这帖子寻来不易,描不好就糟蹋了:“哪三章啊?”

    华馨脸一红:“我虽嫁你,可你我不能有夫妻之实!”

    我乐了:“这你放心,本王视女色如粪土”

    “你!”华馨娥眉一竖,似乎想破口大骂,开口的瞬间却又觉得自己不占理,一时骂也骂不出口。

    字帖拓过一半,我觉得腕子有些酸楚,便抬了头,见华馨坐在凳子上,脸上又是泪盈于睫。

    唉,你倒委屈上了。

    罢了,谁叫本王是那个七尺长的汉子,哄两句就哄两句吧。

    “华馨,你可是觉得华将军明知你与唐骄青梅竹马,却还将你许了我,这事儿伤了你们的父女情分,还伤了你此生姻缘?”

    华馨脸上清泪两行,倔强道:“不然呢?”

    我搁了笔,扯了个凳子坐在华馨旁边,苦口婆心道。

    “华馨,你可知华将军为你打算到了哪一步?唐骄是罪臣之子,你嫁过去必要留在南疆,南疆苦寒,冬日手脚生疮,夏日蚊虫成群,你如何挨的长久?若你不嫁唐骄,嫁了京中官宦人家,如今华将军过世,将军府已然失势,你可知寻常人家的后宅里,女子娘家失势无人撑腰,会是怎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