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玉做事麻利,再不似从前那般战战兢兢。

    素净轻巧的一双手捋过衣袍,本不大平顺的衣边衣角,瞬间就变得服服帖帖。

    待更完衣,我站在镜前自顾,顾了半晌后,有些犹疑不定的问了一句。

    “彩玉你瞧着本王可是胖了?”

    彩玉扬起小脸儿盯着我看了看:“回王爷,冬来进补,是要胖一些的”

    我抱着手,嘴里啧啧了两声,又对着镜子转了两圈。

    “再胖就没法儿见人了”

    彩玉捂着嘴轻笑,又端来珠冠为我簪好。

    华馨穿着沉重的王妃服制,头上顶着鎏金点翠的正冠。

    一双纤细的腕子,眼看着就要提不动那织锦的裙摆。

    一路摇摇晃晃进了西厢。

    “戎哥哥,咱们快走吧,这个金冠都快把我压的不长个儿了!”

    我连忙伸手将摇摇欲坠的华馨扶住。

    “今儿是除夕正日,难免要做全礼数,你扶住我胳膊慢慢走”

    华馨伸手托住头上的鎏金冠,一脸沮丧的说道:“戎哥哥你说王妃的礼冠都这么重了宫里娘娘的冠子得重成什么样啊!她们的脖子可怎么受的了啊!”

    我摇头一笑,将人托着走出府门,送上暖轿,又叫彩玉往轿子里搁了一匣子点心,嘱咐华馨路上饿了吃。

    上回进宫这丫头就饿的等不及开宴,这回一早预备下,也免了肚中遭罪。

    我亦进了轿中坐定,方才华馨说宫中娘娘的礼冠只怕更重。

    我莫名就想起了母妃当年的妃子宝冠。

    那冠子华丽不已,满镶珠翠,还被父皇默许用了明火珐琅,烧了两只逾矩的金凤一并点在冠上。

    母妃本就是倾国倾城貌,得那宝冠加持,更是容色天成,艳压群芳。

    当年的皇后娘娘,曾在御花园中偶见母妃带着我玩耍,母妃行了半跪的妾礼。

    皇后娘娘却并不着急让她起身,只是俯身轻轻抚上了那奢华的宝冠。

    “妹妹这冠子,真真是华丽已极”

    母妃低头,并不答话,皇后娘娘却笑了,这一笑似轻蔑似叹息,她惯爱这样笑的。

    “只是不知这样沉重的宝冠,妹妹戴不戴的住呢?”

    我站在一旁,还没身后那一丛牡丹花高。

    却还是上前将母妃扶了起来,母妃身子一直不好,着实不能久跪,直至母妃起身,我便又转身握住皇后娘娘的手。

    “皇后娘娘,父皇吩咐做这个冠的时候,用了苏州织局的轻云丝做内里,是以这个冠子一点儿也不重,母妃自然戴的住”

    我复又低头,有些苦恼的道:“父皇只赏了母妃宝冠,却忘了赏皇后娘娘,难怪皇后娘娘不知其中机巧”

    皇后看着我,仍是笑,眼底一片湿冷:“六皇子长大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只手纤细冰凉,涂着正红颜色的蔻丹。

    长长的护甲在离去之时,如刀尖般擦过我的耳后。

    那是我头一次,晓得毛骨悚然的滋味。

    雪意漫漫,落的不疾不徐,暖轿且摇且晃,不一会儿便落停在宫门之外。

    外臣进宫不得坐轿,华馨抱着脑袋从轿子里钻了出来,直奔着我走来,一双手牢牢挽住我手臂。

    “戎哥哥你扶着我点儿,不然我摔倒了,又要给你丢人”

    我伸手擦了擦她嘴边的点心渣子:“好”

    进殿的路不短不长,只是比之中秋一宴,却多了雪色。

    白雪如毛,宫灯鹅黄,红墙绵延出一道长路。

    来接引的提灯宫娥和小内监,皆是轻声低语着引路开道,我扶着华馨一步步随行。

    将走到保和殿前,便见一架顶了明黄华盖的轿辇迎头行来,这个颜色只一人可用。

    我拉着华馨跪在轿辇之前,华馨一手扶住冠戴,乖乖跟着我跪下。

    “臣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和华馨这厢刚磕完头,轿辇的珠帘就被内监启开。

    这时再看,里头却坐着一脸错愕的侍书。

    我抬头同侍书两厢照面,俱是一愣。

    侍书急忙抬手叫轿辇落地,下轿后本欲伸手扶我,可四际皆是内监宫娥,怎好触及外臣乱了规矩。

    侍书低眉叹息,扶我的手停住,堪堪在空中抬了抬。

    “王爷王妃快快请起,本宫今日在御书房伴驾,不想晚来却落雪,宫道湿滑难行,陛下这才赏了御辇的恩典,倒愧受了王爷大礼”

    我摇摇头,侍书今日做宫嫔打扮,髻上钗环摇曳,宝珠垂鬓,腕间套着金玉绞丝镯。

    面上也淡淡施了脂粉,唇珠嫣红如春花,水眸多情似秋波。

    宫灯环映之下,竟有几分绝艳之色。

    华馨先是一愣,看清来人后简直要跳起来,若不是头顶冠戴压着,只怕当即就要拉着人转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