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一轮白月,照在满地白雪之上。

    我生来从未有过求死的心,可那夜在月亮下站了站,就莫名起了这个念头。

    “崇然”

    我猛然回身望去,这声音太过熟悉,只可能是他醒了过来。

    不想身后呼唤的人,却是御驾亲临。

    怎么连声音,也能如此相似?

    我怔愣着忘了跪拜,只是对着那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无语凝噎。

    玉点儿见我忘了规矩,便走到了我身边,轻声提醒。

    “陛下夜行出宫,是挂心着王爷,特意避着人过来探望”

    我这时才回了神,跪在地上叩见了一回。

    陛下摆了摆手,随行的人只有两个不打眼的小宫娥。

    “引路,朕去看看子戎”

    我将陛下带至西厢,自我入朝为官以来,还从未见过陛下这样急切。

    他两步走到塌边,又挥手让玉点儿守着门。

    我听见子戎伏在榻上,一声声呓语。

    “哥哥”

    陛下将手搁在唇边哈气捂热后,才抬手抚上他后颈,一下一下替他顺气。

    嘴里亦轻声应着他的话。

    “哥在呢,子戎不怕,等你醒了,哥领你到御膳房吃糟鹅”

    “哥哥我好疼啊”

    陛下蹙着眉,极轻的叹了一声。

    我大致猜得到陛下在想什么,心里闷痛又铺天盖地袭来。

    这不是六殿下头一次重伤,上一次,还是在宫闱之中。

    那是一场隐秘的虐杀,是他从不肯提及的千刀万剐。

    陛下来的悄无声息,走时却将我招至驾前,同我说了一席话。

    “不要同子戎提起朕来过,他醒来若要吃糟鹅,也不必因伤忌荤腥,给他几口肉过瘾就是”

    我颔首称是,陛下却问了另外一句不大要紧的话。

    “你待子戎,当真有心?”

    我拱手:“死生不弃”

    陛下一笑,伸手在我肩头拍了拍。

    “也好”

    说来也怪,自陛下走后,隔日他便醒了。

    我下了朝直奔他府中探望,一进卧房便见他趴在榻头同小王妃叽叽喳喳,闹着要吃糟鹅。

    一连悬了六七日的心,此刻终是落回了腔子里。

    他只当陛下说带他去吃糟鹅的话,是他烧糊涂了发的一个梦。

    我听了亦无言,由他自度自猜。

    自他醒后,王府便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他伤口未愈,整日趴在榻上琢磨着那些打回来的毛皮,小王妃也跟着他出谋划策。

    最终以两人糟蹋完了一堆皮子为结局。

    我日日下朝都先来王府中探望一回,他也日日都等着我,一来一等,好似成了定例。

    颜荀曾在出宫的路上问我,近来为何同那混账王爷越走越近。

    我只说是陛下授意,让我同王爷交好,积攒下他断袖乱纪的证据,来日才好一举办了他。

    颜荀听完大叹痛快,又拱手对着宫中正东拜了拜。

    “陛下终究是为大义而灭皇亲,如此严于礼教,实是明君之举,黎民之福!”

    我笑了两声:“正是,正是”哄老人家哄的脸不红心不跳。

    及至他伤愈,便到了宫宴前夕。

    我将阿尔野的出身路数查了个一清二楚。

    第128章 左相番外·心藏须弥·十四

    就连两人曾在关外做了一场主仆的事也了然于心。

    暗林一箭是为取我性命,可我同阿尔野并无生死之仇。

    那这一箭,就有些说法了。

    一日闲话,我未将所查说出,他却真当我不知头尾。

    只说不必查了,兴许是有人拿他当狼打了,不必忧虑的。

    我笑了一声,心里那点儿猜测,在他闪烁其词的言语里落到了实处。

    于是起身告辞,怕再坐片刻,这厮今日便要伤上加伤了。

    这一场气生的突然,年关下朝中琐事纷杂,我索性闭门谢客,一心将手头事理顺。

    隔日又落雪,娘亲的牌位供奉于城郊葫芦寺。

    每年岁末,我必要去参拜上香。

    及至一路赶着雪花进了葫芦寺,才得知宏南方丈云游归来。

    当年我吃香续命,万念皆灰之时。

    便是得了方丈的指点,才有了如今这般活法。

    祭奠完娘亲后,我又前去方丈座下参拜。

    不想方丈云游了这三五年,却一点儿也未见老,还是当年那副慈悲面貌。

    我跪在方丈身后的蒲团上,并不见方丈回头。

    “小施主大业已成,贤名留史,为何却不见展颜?难道心中还有未尽之事?”

    我垂眸,听见宝殿外有冬鸟振翅之声。

    “业尽,人尽,再无未尽”

    方丈亦笑,这才回头看我。

    “施主得悟便好,有人求千秋大业,有人求长生不死,得其一便是大造化,不能得亦是命中理,施主存爱欲,却未生恐怖,知天命不贪嗔,如此,方不至自怨自苦自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