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了揉眼睛醒来,从未觉得精神头缓的这样饱足过,然而精神足了,腹中却饿出了响声。

    于是起身将衣裳捋了捋,打着哈欠推门而出,预备找食儿填嘴。

    不想这一推门,却见一宵春夜扑面而来,晚风里带来一朵打着璇儿的柳絮,正正好好砸在我面门上。

    我伸手将柳絮接住,捏在指尖捻了捻,不由叹道。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崇然,若你还在,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啊,是了。

    八成是被我缠的做不了正事,想训又训不出口,只得看着我苦笑。

    思及此,我眼里落下一滴泪,晚风没托住这滴泪,反叫它直直落在我捏着柳絮的手背上

    我抬手抹了把脸,恍恍惚惚出了王府。

    一路向着棋盘街走去,也不知那旧茶馆的花生,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道。

    往昔这段路短的很,如今却越走越长,我看着街面上摩肩擦踵买书卖书的少年人。

    忽然发觉自己有些老了,这些少年人眼中各有神采,手上皆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我却不大一样,及至坐进茶馆,要了一碟子花生后,我仍没想出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只得捏起那花生,掬住外壳儿使劲一捏,花生仁儿当即跌进瓷白的小盘子里叮当作响。

    我看着红皮带脆花生粒儿,莫名有些丧气,这是新花生,不是从前发涩的陈花生。

    这才过了多少日子?

    茶楼的小厮怎么就长了这份眼力,挑了这么好的花生回来?

    这场闷气生的没缘由,我将脑袋抵在窗橼子上出神,一时连肚饿也忘了。

    若不是上茶的小厮来招呼我一声,我只怕能这么呆坐到明早去。

    小厮一边添茶,一边从手中拿出一份素白的信笺。

    “王爷此乃叶大人留下的一份秘笺大人只说,日后若小人能见到王爷,只管将此秘笺交于王爷手中”

    我一愣,下意识就咽了口唾沫,也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太激动,以至于接信的时候,两只馒头手抖的几乎抓握不住。

    这是一份素信,更是一份长信。

    款头上写着,六殿下亲启。

    还未读信中所写,只这五个字,便让我鼻头酸软。

    茶馆人来人往,我又坐在一个挺打眼的地方,若是在这里哭出来,着实是一件丢脸面的事情。

    我抬手揉了揉眼眶鼻头,告诫自己不要失态。

    而后便启开信件,舍不得一般,一个字一个字读起来。

    信纸洋洋洒洒十六张,我原以为这都是崇然留给我的话。

    有这十六张纸的别离之语,便足够我记挂他一生。

    然而然而

    这十六张纸全然写的都是此次科举的举子,这些举子都是他往年搜罗考校过的才能之士。

    我一页一页看过去,越看越觉得委屈心焦。

    怎么就没有一张是写给我的话的呢?

    就连信的末尾,也只有一句“盼王爷提拔一众青年人,来日国有栋梁,朝有依仗,方不负崇然之心”

    信看完了,意却难平。

    我将那一叠信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直至每一个字都看的认不出了,才堪堪罢手。

    好么,算准了自己命不久矣,就留下这么一封托孤的信。

    只叫我提拔照拂青年人,全一全你的心,却不见你来照拂照拂我,也全一全我的心。

    我呆坐在茶案之前,将杯中凉了的茶汤灌进自己嘴里,看着那散乱的信纸,心里只剩无奈。

    “你就是拿准了我的脾性知道你留的东西我不敢糟蹋你怎么这样懒写几句给我的话就叫你这样为难吗平日呈送的折子,数你字好文清如今怎么就不肯多写几个字于我?就不怕来世再见我不肯认你么?”

    我自言自语的说着埋怨的话,越说越觉得喉头哽咽。

    最终也还是将那一十六张信纸仔仔细细的收拢了,搁回了信封之中,揣在了心口之前。

    算了

    好歹还有一句六殿下亲启。

    也够我看一阵子了。

    出了茶楼后,夜色已然深了,天上星子胡乱撒了七八颗,我也没心思去看。

    只是闷着头往四时园走,想着或许在四儿哪里能有一口热滚滚的酒喝,好暖一暖心里那些散不去的寒凉。

    谁知走了没两步,就看见空街之上有一对小黄狗在抱对儿。

    耸动之欢快,令人见之蹙眉。

    我心里本就气不顺,见了这个还了得,当即两步上前,将这一对小黄狗踢开了。

    嘴里还不依不饶的训了它们两句。

    “当街交尾!成何体统!”

    两只小黄狗受惊跑走之际,还回头冲我吠了两声。

    第14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