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之中,不知从哪里生了一簇黑石,船尾触石,船身猛然一荡。

    船一晃,我便也要跟着晃。

    我一晃,手中两颗碑珓便晃脱了手,直直奔地而去。

    待我稳住身形,碑珓已然得掷,丁零当啷的木击之声过后,便于甲板上生出一珓。

    掷珓问神,神言有三。

    圣珓乃一阳一阴,一平一凸,意为神明点头,准你成事。

    笑珓乃两阳对天,两凸在地,意为神明发笑,不答你事。

    阴珓乃两阴对地,两凸对天,意为神明大怒,事不得成。

    我低头细看甲板上的珓相,不想竟是圣珓。

    神明准我成事?

    我有何事要成?

    我不信邪,伸手拢来两块碑珓再掷。

    圣珓。

    再掷。

    仍是圣珓。

    问神至多三遍,再多便有天罚。

    我捏着碑珓骨节泛白,看着眼前一江金水粼光荡漾,忽然生出一阵恶寒。

    诸侯起叛,帝王崩逝。

    如今澧朝诸侯

    除了皇长子义王,便只剩

    我笑了一声,扶着船栏堪堪起身,缓缓走进了船舱之内。

    义王手无兵权,废物点心尚比我这大哥强三分,若他能反了陛下,才真叫滑天下之大稽。

    可也正因为义王颟顸无能,这星相所指之人,便只剩一个我了。

    我如今手里捏着将符,又刚从东海告捷,世人虽不知是我领兵,可哥哥却是知道的。

    这星相不止我一个人能看见,满朝文武但凡有个略懂方术的,都晓得这是番变天的星相。

    遑论还有钦天监

    我进了船舱便歪在小榻上,元宵早已睡醒了,见我躺下,又伸着爪子来踩我心口。

    我抬手摸了摸它那两只透粉的猫耳朵。

    “你说,哥哥信我不信?”

    元宵呲了牙,压根儿也不听我说什么,只咬住我颈上的琥珀坠子撕扯。

    我捏住它的小猫嘴,慢慢将琥珀抽了出来。

    “糟蹋东西,咬完人还咬东西,这么不会过日子,以后哪个小母猫能看上你?”

    第177章 ●

    元宵似有不满,翘着尾巴离了我眼前,小身子纵跃之间就上了桌案。

    我侧躺在榻上,背上疼就罢了,偏偏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节气眼看着要入伏,没道理吹个夜风就头疼成这样。

    木师父在我睡前进船舱看了一眼,伸手探了一把我的脉门后,又默默叹了口气。

    伸手在我手心里写道。

    “热伤风”

    我亦跟着木师父叹了口气。

    “热伤风就热伤风吧,这个节气上,歇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木师父摇头,伸手在我额头弹了一下。

    也不知木师父这一弹指有什么门道,挨了这一下后,我竟昏昏沉沉睡去了。

    睡后既无梦境,也无疼痛,只有身边这个猫儿,发出些若有似无的喵喵声。

    十五日后。

    京郊东溪山。

    我从木师父船上下来时,木师父扯着元宵的两个后腿,我则抓着元宵的两只前爪。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静静站在甲板上,看谁先松手。

    元宵被扯的难受,用猫嘴里的两颗尖牙,一下下啃着我的手。

    木师父神情坚毅,一边抓着元宵的腿子,一边勉力伸出一个手指头,在我手背上划到。

    “猫不给你”

    我看着木师父,讨好的笑了笑。

    “踏虹骢您留着骑,猫就给徒儿吧”

    木师父摇了摇头,满脸写着拒绝。

    “踏虹骢你牵走,我没有多的草料喂他,猫不给你”

    我直勾勾瞪着木师父。

    “那我把马牵走,猫也抱走”

    “你若欺为师老无力,只管明抢便是,猫不给你”

    最终,我狠狠叹了口气,拉着踏虹骢的缰绳下了船。

    元宵趴在木师父怀里叫的撕心裂肺,我咬着牙不敢回头,只是快快往林子里走。

    想着只要它看不见我了,就不会觉着太伤心。

    上次同它分别的时候,知道战事结束还能再见,便不怎么觉着刺心。

    可如今

    它这撕心裂肺的两嗓子,叫的我心里着实疼痛。

    下了船便是东溪山角,我将踏虹骢拴在了山脚下,自己则吭哧吭哧的爬上了山。

    其实走了也没几个月,可上山的时候,总觉着处处都不一样了。

    夏季已至,山上越发郁郁葱葱起来,草也绿,树也绿。

    就连我的这张脸,也因和元宵的分别发了绿。

    我一路踢着小石头上山,心里很怀疑两场夏雨过后,崇然的坟会不会叫草没了。

    抱着这个念头,我将小石头踢开,着急忙慌的往山头爬。

    崇然走前多体面一个人,身后事自然也不能马虎。

    我得上去给他拔拔荒草,擦擦墓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