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附子毒非寻常,若不仔细烧熟,恐会吃出人命。

    此刻他大功告成,一双细白的手拨开草木灰烬,小心翼翼将附子取了出来。

    见烧好了,便拿一个竹片匣子装了,仔仔细细保存起来。

    我这头儿向他看去,只觉他这个人还是颇赏心悦目的。

    一身白衣飘逸出尘不说,身后白发也拿一个半月形的银钗子束齐整了。

    确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模样。

    往日我不曾来过这山水秘境里,想来他都是独自一人采药晒药,悠悠度日。

    由此可见,幽幽谷的幽幽二字,取的不大贴切,该取悠悠才是。

    我正心猿意马的胡思乱想,忘尘却已经拾掇完了药材,搬了一张竹凳,坐到了我跟前。

    就近日来看,这厮绝不是个好同人亲近的脾性。

    今日能破天荒的同我对面而坐,或许是有些大事要说。

    我抬头看着他,将手里的豇豆放回竹箕上。

    “怎么了?”

    “你伤已经好了”

    我伸手拍了拍自己肩膀腰腹。

    确实,伤都好了,胳膊上的断骨也接利落了。

    此刻在院儿里翻百十来个跟头,也不成问题。

    眼前人看着虽年轻,但于岐黄之术上,还是有些造诣的,算是个难得的好大夫。

    “确实好了,多谢神医”

    忘尘一挑眉,似是不太受用这句神医,只是淡声道。

    “伤好了就走吧”

    我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原以为他这个逐客令会下的婉转些,不想竟是这样直白。

    “忘尘,我并没有地方去”

    他闻言蹙了眉头,隐隐有了些不悦意味。

    我叹了口气,有些伤心的想到,我这半辈子,不论身处何地,似乎总是叫人容不下。

    沉默了半晌,我又厚着脸皮说道。

    “我做的饭菜,你若觉着尚能入口,或可留我当个杂役使唤?再有你平日也不爱出谷,药材若想换成吃食,总归要走一趟城里,有我在,你也省了这一趟麻烦”

    忘尘垂眸思索一阵儿,便抬头正色道。

    “并非不能留你,只是你来时,身上穿着宫廷朝服,通身奔逃狼狈之态,我不晓得你姓甚名谁,若你久留,日后恐有追兵进谷,届时,只怕连我也受殃及”

    我眨了眨眼,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你竟能一下说出这么些话?”

    忘尘抬眼,有些嫌弃道。

    “前几日不同你说话,是因你身患癔病,我不知你病从何起,自然不敢平白同你说相谈,免得言语间又挑起病相”

    “癔病还有这个忌讳?”

    忘尘点了点头:“有,早年我在塞外学医,有个十二三的丫头就是癔病,他家里逼她嫁于一个胡人,她誓死不肯,心气郁结,恐怖忧思,渐渐坐成了病势,自此不能听锣鼓唢呐之声,不能闻婚嫁出定之言,一旦听闻,必要发病”

    我笑了笑:“倒是奇闻,想来我没有她那般严重,也不必太过小心”

    忘尘眼中寂静,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比她严重的多,她不听不看便不会发病,可你病入膏肓却不自知,极易稀里糊涂就自戕自害”

    我垂下眸子,只问:“可有的治?”

    “心病还须心药医,早年有个海龙角做引的回魂方,能压病却不能根治,不过如今也已经失传了”

    他说话间透着遗憾,似是很可惜这个方子。

    我笑了笑,抬手在他肩头轻拍。

    “我幼时,家里人知道我得了这个病,也曾替我寻过这个回魂方,方子剂量我还记着,不若我写下来给你?”

    忘尘抬了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当真?”

    “当真,只是一点,翡翠牌算是你同我治病的诊金谢礼,现下这个回魂方,便算我赁你一层竹楼的定钱,不过你放心,我住不长,至多三五月,等我想通了这桩心病就走,期间若有追兵至,我即刻束手就擒,绝不殃及谷中一草一木,如何?”

    这番话毕,忘尘犹豫了许久,最终,却还是冲着那方子的稀缺,答应了我的话。

    “你叫什么?”

    “姓孟,孟子晋”

    忘尘颔首:“我姓应,名忘尘”

    我一笑:“应忘尘?真是好名字,若我爹娘取了这个名字给我,想来我也能早早忘却红尘,归隐山林”

    第3章 ●

    山中岁月容易过,自从我写了回魂方给应忘尘后。

    他见我粗通药理,便时不时拿些疑药来同我探讨。

    有时是深谷里的毒物,有时是山崖上的根蕨。

    渐渐地,我发觉这人有些天资不全。

    倒不是说他笨,而是他身上少了一份人情之苦。

    好比有一日,我做好两道小菜,又温了一壶热酒,用饭时自然而然的同他扯了两句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