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朕什么都不怕。

    不知不觉间,幽暗宫道已经到了尽头,凝香殿立在御花园之前,夜色浓郁,花影丛丛。

    殿中灯火大亮,伺候的宫娥太监皆是彻夜不眠。

    朕知道,是子戎病了。

    母妃日日抱着他以泪洗面,姜明岐用了毕生医术,才在蛇毒之下抢回了他一口气。

    朕推开了殿门,走近了子戎榻边,母妃向来是无双的姿容,此刻眸间却尽是血丝,憔悴之态几近苍白。

    子戎糊涂的厉害,口中满是呓语,十句里,竟有八句是在喊哥哥。

    “哥跑啊好多蛇跑啊长星跑啊”

    朕伸手在子戎后颈轻抚,伏在他耳边说道。

    “子戎不怕,哥迟早会杀了她哥迟早会杀了她”

    说罢,朕牵起母妃的手,同她一起走到了御花园中。

    母妃神情木然的看着朕,眼中满是失落惶惶,似也同子戎一般,受惊过度,有了疯魔之态。

    朕跪在一丛绒丝花旁,只说。

    “孩儿不孝,日后”

    话未说完,母妃却重重软了膝盖,亦跪倒在地,不由分说的将朕拉入了怀里。

    细白冰冷的一只手,颤抖着摸上朕额头伤疤。

    “子寰,儿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去求了叶宝元,才救下子戎的,是不是?她要你做她儿子是不是?”

    朕原以为,母妃并不是顶聪明的人,却不想,叶宝元这一次下手,亦杀疼了母妃的心,让她疼出了一丝清明。

    母妃抖着手,从金丝银线的袖间,掏出一包带着奇异香气的丸药。

    眼底杀气骤起,再不似往日那柔情似水的模样。

    “子寰,这香丸是慢药,想法子给叶宝元吃了,她只要吃了,就再也离不开了不够了,就随便打发个不相干的人去找姜明岐最多十年最多十年她就能死绝了!”

    朕抬手抚上母妃的脸,试图平息母妃心里的恨意。

    “娘,不怕,有儿子在,即便没有这香,她也活不过十年的”

    朕将母妃拉进怀里,缓缓安抚着这个险些丧子的深宫女子,轻声道。

    “娘,等子戎好了,就让子戎习武,再不可心软溺爱于他,哪怕是逼死了他,也要让他长些拳脚上的功夫,否则日后,势必会有人捏住他,来打儿子的七寸”

    母妃点头,眼中热泪难断,哭诉之间,早已乱了华贵的妃子发髻。

    “子戎子戎受了好大的惊吓梦呓之间嘴里一直涎水不断万一好不了了万一”

    朕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凝香殿,只见暖暖烛火之色飘逸而出。

    “子戎会好的,娘,子戎会好的,别人不知道,但子寰知道“

    “子戎会好的”

    之后十年,朕都在叶宝元膝下做嫡子,做孝子,做儿子。

    那香丸儿,也在叶宝元的一日醉酒后,经由她身边的老太监,亲自给她点上了。

    那老太监原也姓叶,从前,也并非是太监,而是叶府的一个庶子,因痴恋着叶宝元,才净身进了宫。

    叶宝元极信的过他,这人,也忠心到了可怖的境地。

    朕彼时看着,只觉可笑的很,世间女子,似乎一生都在笃信情爱。

    朕原以为叶宝元会是个例外,却不想,她也蠢在了一个情字上。

    那老太监在荆州,还有一双爹娘。

    叶宝元倒是动了脑子,将他一双爹娘送到了荆州边境的小县里,生怕他受了挟制。

    奈何父皇驾崩后,给朕留下唯一有用的东西,便是蛰伏在荆州的几条小鱼儿。

    老太监爹娘被扣当天,他便服了软,虚情假意的在朕面前掉了几滴泪。

    而后,便拿着香丸儿,去害那个自己恋慕了半生的女人。

    叶宝元起先只用熏香,所以并不疑惑,渐渐的,一日不闻便有不适,到最后彻底吃上这香,才晓得了其中厉害。

    那是母妃亡故后的第几年,朕已经记不得了。

    朕只记得登基那日,叶宝元看朕时的神情。

    那神情仿佛在说,这后宫之争,终是她赢了,是她做了太后,是她杀了元若蝶。

    当今龙椅之上,坐的亦是她的傀儡。

    朕彼时坐在皇位之上,受着众臣的叩拜。

    心里却在想,若有朝一日叶宝元发觉了这香的厉害,知道自己不日将亡,会是何种神情呢?

    这一天,来的很快。

    叶宝元站在已经落锁已久的凝香殿前,低头看着殿前的各色花丛。

    身旁一个宫娥太监也无,只是静默独立。

    朕站在她身后,默然等着她回头看来。

    叶宝元听到了朕的脚步声,扶着花枝款款一回头。

    她眼中没有死期将至的恐惧,更没有对朕的恼怒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