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抬手拨开内殿的珠帘,看着叶宝元假寐在小榻上,手中还握着一只翡翠白铜的烟杆儿。

    朕走到榻边坐下,抬手挥散了伺候的宫娥。

    殿中寂静下来,窗外有一寸光阴,落在叶宝元安详的睡颜上。

    “陛下来了”

    她没有睁眼,却开口说了话。

    朕应了一声,将她腰间的锦被拢了拢,明明是苦夏的时节,她却已经用上了这样厚重的盖被。

    看来她如今,已经见不得一丝风了。

    一声叹息过后,朕柔声叫道:“母后”

    叶宝元懒懒的,迟迟睁不开眼,指尖似乎也抬不起来了。

    往日光亮灼目的宝石护甲,此刻看着,却像是一把金锁,沉甸甸压住了她的手。

    “陛下要动手了吧”

    朕挑眉,伸手握住了她轻颤的指尖。

    “母后当年,以子戎的性命,叶宝泰的兵力,一齐威胁于朕,彼时朕根基不稳,不敢同母后斗狠,只得吃下了那万寿丹,不想一吃就是这许多年”

    叶宝元轻笑出声,挣扎着睁开了眼,眼角眉梢俱是疲惫。

    “陛下何必叹息呢?哀家不日将亡陛下却还能再撑几年难道还不够么?”

    朕亦是笑,低头看着小榻上的万寿纹。

    “从前觉着够了如今却有些舍不得了总想多活些日子能亲眼看看海晏河清的江山亦能”

    叶宝元笑:“陛下如今的神情,同你那母妃一模一样哀家处死她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满目牵挂的模样”

    “是了,母妃当年,一定很舍不下朕和子戎,是以,才会走的那样憾恨”

    叶宝元咳了几声,头上钗环也跟着晃动。

    “元若蝶没白死至少她这两个儿子都还记挂着她不似哀家只有一个弟弟”

    朕捏了捏她冰凉的手。

    “叶宝泰不会记挂着母后的,朕会让他走在母后前头,如此母后到了下头,也不会再觉着孤苦无依了”

    叶宝元身子猛然一抖,眼中蓦然慌乱起来。

    朕则拿起香丸儿点燃,又将烟杆儿送进她手里。

    “母后不必害怕,朕一定会给您风光大葬,让您于皇陵之中,同父皇合棺而眠,不过,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母后,害您一辈子不能生养的,从来都不是母妃,而是父皇他老人家的手笔,您进宫那日,同父皇一道饮下的那盏合卺酒,滋味辛涩苦辣,您一定还记得吧?”

    叶宝元颤抖着手,茫然抓住朕的衣袖。

    朕笑了笑,俯身贴近她。

    “父皇当年杀了无数太医,只说他们调理不好母后的身子,可母后也不想想,这杀人除了泄愤,可还有灭口的用处呢,当年叶家鼎盛,父皇怎么敢让您有孕呢?”

    叶宝元张开了嘴,眼中泪珠滚滚而下,似是什么都不信,又似是什么都信了。

    朕拨开了她扯住衣袖的手,对着珠帘外吩咐道。

    “自今日起,寿康宫封门幽闭,母后贵体有恙,不宜再进香丸伤身,三餐膳食皆换成麸汤,以求延年益寿”

    帘外站着的掌事姑姑沉声应答。

    “奴婢谨遵陛下旨意”

    朕回眸看向目眦欲裂的叶宝元,伸手拍了拍她手中的烟杆儿。

    “母后且好好消受这最后一丸儿香吧,听说这香的瘾头厉害,一旦断了供给,便如万蚁噬心般熬煎,想来母后明日,就能尝到其中滋味了,还有那麸皮汤水,虽能吊住母后性命,却粗糙带尖,容易刮烂咽喉肚肠,还望母后不要嫌弃,好好消受了才是,若是让太监生灌,只怕会伤了母后体面,哦,对,母后可千万别想着自戕,从此以后,掌事姑姑会日夜侍奉,片刻不离”

    说罢。

    朕起了身,回头笑道。

    “这可都是朕特意关照的,怎么样?母后可还觉着有几分意趣?”

    第30章 子寰番外·菩萨低眉·十三

    子戎出征前一日,朕在宫中看着飞鸟落于红廊之上,忽然生出些惶惑之感。

    玉点儿跟在朕身后,也是少有的凝重脸色。

    “陛下还是不要太过忧心,木天成同楚楚,定会尽心辅佐王爷的”

    朕木然站在廊檐之下,低声问道。

    “南疆那军师,可将战船送到他手里了吗?”

    玉点儿轻笑:“陛下,王爷今日才出京,哪里能有这么快?”

    朕亦笑,伸手摸了摸刚上过新漆的廊柱。

    “那军师不会出纰漏吧”

    玉点儿摇摇头:“回陛下,长林办事一贯妥帖,私下里拿住了那军师寻妹的把柄,不愁使唤不动他”

    “哦如此这些战船从五年前就开始造,如今,也到了该用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