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凝香殿门前。

    万花落红,百树婆娑。

    朕恍惚间退了一步。

    “好,好,都好了,什么都好了”

    华恬闻声,拢了外衫端了烛台,匆匆从内殿走了出来,见朕倚在殿门前,连忙伸手来扶。

    “陛下这是怎么了?”

    朕笑起来,痛快捏了一把她的手。

    “子戎要回来了,朕什么都不怕了”

    华恬眨了眨眼,因不知前文,便有些疑惑。

    “王爷要回来了?这王爷又是何时走了的呢?臣妾越听越糊涂了”

    朕伸手揉了揉她乌黑的发丝,白日里,华恬都是盘着妃嫔发髻。

    可此刻睡梦将醒,她这样惺忪懵懂的散着头发,孩子似的可爱。

    “朕改日再同你细说,这会儿先给朕更衣吧”

    华恬不解:“外头雨这样大,陛下要去哪里?”

    “朕回养心殿,早有几件积压下的事情,现下要一并料理”

    玉点儿闻言,原本还喜笑颜开的脸,蓦然划过一瞬哀沉。

    朕看在眼里,却并不言语。

    华恬带着两个守夜的小宫娥,匆匆忙忙将朕的衣裳拿了出来,等更完衣。

    华恬又伸手捋了捋朕的衣领,对着玉点儿嘱咐道。

    “夜半不好惊动,雨又这样大,玉公公撑着些伞,千万别淋了陛下”

    玉点儿回话道:“奴才一定尽心,娘娘不必忧心”

    朕牵起华恬的手,搁在唇边亲了一下,又俯首贴在她耳边道。

    “玉点儿都叫你娘娘了,你预备什么时候给朕添个子嗣呢?”

    华恬垂眸,面上轻红。

    “臣妾位分只在贵人,怎敢腆颜自居娘娘”

    朕亦笑,伸手将人抱进怀里。

    “等有了子嗣,朕便给你晋封,乖乖回去睡吧,不必送朕,免得受风”

    话毕,朕捏了捏她的小脸儿,而后便带着玉点儿,冒雨进了御花园。

    玉点儿伸长了胳膊,一路费劲撑伞。

    饶是如此,朕却还是湿了肩头,他见状不由急道。

    “诶哟,陛下,方才娘娘在,老奴不好说,这样大的雨,您就是要留什么遗训,明儿个再拾掇也来得及呀”

    玉点儿话音刚落,朕便停住了脚步。

    只觉心口猛然一堵,四际雨声嘈杂如弹,脑子里当即起了一阵蜂鸣。

    恍惚间,膝头一软便跌在了地下。

    玉点儿见状立时慌了神。

    “陛下!陛下!”

    朕一手撑在地上,另一手又抓住了玉点儿的衣领。

    “别嚎你娘的丧,朕死不了,扶朕起来”

    玉点儿实在是吓着了,经朕一吼,虽不敢再出声,可眼底却泛了红,油伞也早已泡在了雨水中。

    朕缓缓起了身后,强行压下了肺腑里那一腔痛楚,只是低着头喘气。

    “玉点儿,你莫慌张,朕没有大碍,天亮以后,你将长林叫到养心殿来,朕有话要交代他”

    玉点儿即便是压着嗓子,可喉咙里的呜咽还是传了出来。

    “陛下陛下就保养些吧老奴看着实在是实在是难受啊”

    朕摆了摆手,抬脚便往养心殿去。

    御花园中的鲜花嫩朵,得了这一夜雨露滋润,都悄悄发起了新芽。

    只可惜,这些个细枝末节的欣荣景象,朕并没有察觉。

    朕的时日不多了。

    还有许多大事没有谋定。

    拖不得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叶党尽了气数,朕心头那一块大石,便也跟着四平八稳落了地。

    人就是如此,日夜悬心的事有了交代,乍然一松懈,身子便也会跟着松乏。

    身子一松乏,精神便要疲软。

    精神一疲软,肚里那点儿朱砂,就再也弹压不住了。

    楚长林进养心殿时,朕正将肚里火灼般的痛楚压下去。

    可他这人细致,一看朕的面色便知不对。

    “陛下,您”

    朕摇了摇头,抬手让他不必多言。

    “木天成来了信儿,说璞王走水路回京,你这几日闲了便到他跟前晃荡着,且看他身上伤了没有,若伤了,就让玉点儿”

    说到此处,朕喉间一涩,刚刚压下去的痛意,竟又缠绵起来。

    楚长林乱了规矩,两步上前跪倒在朕身边。

    “陛下可是腹痛难忍?长林内功尚可,或能替陛下打通几处穴道,止住疼痛”

    朕咬了牙,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也好,只是不要叫你干爹知道,他年纪大了,知道了也是白操心”

    楚长林站在朕身后,一边伸手顶住穴位,一边叹息道。

    “长林明白,前几日,东海的探子来报,说从叶宝泰的府邸中,搜出了传国玉玺”

    朕忍着痛笑了几声。

    “兔崽子长本事了,也学会栽赃陷害了”

    楚长林亦是笑:“陛下如何知晓,这假玉玺是王爷所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