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然知道合燕无辜,可朕是没有余地可容人的,合燕不能不死。

    她不死,朕便也不敢死了。

    子戎一直长不大原因,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之所以容的下旁人害他哄骗他,皆是因为他不必去管这些戕害哄骗带来的后果。

    这些戕害哄骗真正落到实处,也不过就是他伤心难受一阵子,往后同那人不来往就是了。

    可朕不一样,合燕不除,就是徒留祸患,逆党不杀,就是自寻死路。

    朕担不起这样的险。

    颜问慈此次回京,朕是起了要他命的心思的,他不是个蠢人,合燕的死,他不会想不明白是非因果。

    拔除叶党时,朕派了长林亲自盯着他,若他敢有一丝临阵倒戈的意思,便就地诛杀换将。

    然而,他没有,他仍是忠心耿耿的上了战场,无怨无悔的匡扶社稷。

    同他那一身文人骨的爷爷一样,即便当年被叶党相逼相害,也无论如何都不肯弯腰低头。

    楚长林曾进养心殿请示过,说此次颜问慈上殿做完了人证,是否要即刻料理了他。

    彼时朕坐在御案之后,难得有了犹疑。

    杀,还是不杀。

    朕时日已然无多,若将来换了子戎坐在这个位子上,只怕他是不忍心对着昔日同窗下手的。

    可颜问慈若是心里有恨,怀着替合燕报仇雪恨的心,那朕现下不杀他,就是一桩大错。

    等来日他成了气候,便又是一番血腥屠戮。

    朕捻了捻手里的菩提珠子,听着珠子互相磋磨的声响,许久后才开了口。

    “中秋宴后,将人收押天牢,朕见他一面再做决断”

    楚长林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从来不敢在生杀之事上劝朕,但今日,他倒是难得多了几句嘴。

    “陛下当年在海棠轩您应过小郡主”

    朕挑了眉,盯着他看。

    “朕应过合燕,会重用颜问慈,可朕没应过不杀他”

    楚长林躬着腰,只是沉默。

    朕笑了一声,将菩提珠搁在案上。

    “长林,合燕出宫那天,有个人在海棠轩里坐了一夜,朕不想问这个人是谁,也不想对这些事知道的太清楚,你是朕的心腹,朕不想对你有猜忌,可你若再因私情同朕谏言,那在朕这里,你跟颜问慈,就没有分别了”

    楚长林跪地叩首,再也不敢抬头。

    “奴才不敢”

    “长林,有些事,只是旧年风中,一点红尘而已,当忘,则要忘,惜取眼前人这五个字,你要记在心里”

    “奴才明白”

    “退下吧”

    八月十五正日,清晨有桂子香气。

    朕昨夜宿在凝香殿中,晨起时,华恬还在酣睡,她生下子嗣后,比之从前贪睡许多。

    朕坐在榻边,看着她卷翘的眼睫轻轻颤动,纤细的一只手,也孩子似得抓握着被角。

    窗外有一点亮光洒在她脖颈上,雪白的颈子,乌黑的发丝。

    朕看着,便想起了白头偕老这四个字。

    朕一直觉得,自己对华恬,只是喜欢而已。

    让她承宠生下皇嗣,也不过是看在她娘家没有根基,生下来的孩子最叫人心安。

    可今日心中涩苦渐起,才晓得自己也并非草木。

    朕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陛下”

    说罢,她又后知后觉的告罪。

    “臣妾懒怠了,这就起身给陛下更衣”

    朕按住她着急起身的肩膀,将人抱进了怀里。

    “你信不信人有来世?”

    她身子娇小,紧紧依偎在朕怀中。

    “来世?嗯许是有的吧陛下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她懒懒的答话,朕闻言却笑了,将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头。

    “那你来世,想做个什么?”

    华恬一笑,侧头在朕脸上亲了一下。

    “不论陛下想做什么,臣妾自然是要跟陛下成对的”

    朕笑:“姑娘家说这个,也不觉着害臊”

    华恬一歪头:“臣妾都做娘啦!哪里还是姑娘家!”

    朕将人抱的更紧了些。

    “那你来生,就做回姑娘家吧,朕投胎做个书生,考取一桩功名,做个不大不小的闲官儿,然后去你家中求亲,明媒正娶的将你娶回家里,届时咱们再生一个孩子,朕会教他读书习字,他若不乖,朕要打他,你可不准拦着,须知慈母多败儿小孩子是最容易惯坏的”

    华恬笑着从朕怀里起身,又伸手捧住朕的脸。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臣妾这才刚生了孩子,陛下还没来及教导他,怎么又说到下辈子去了?”

    朕摇了摇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朕喜欢说,你要听进心里去,好不好?”

    华恬叹了口气,哄孩子似得抱住朕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