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很少用这样的语调说话,伊莱眨眨眼睛,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好像是哦。”

    喜欢这种东西总是不讲道理。

    他们看着对方,然后伊莱弯起眼睛笑,艾萨克看着,也翘了翘唇角。

    不过这样的欢欣只是一刹那,现实的问题依旧横在他们面前,艾萨克知道伊莱可以一直岔开话题到尘埃落定,于是他主动问:“你做了什么?”

    “很多,零零碎碎的,说不太清。”

    要从哪里说起呢?从打开那个卷轴、从在镜湖抵达黑暗层看见那个绿色的图腾、从抽出那张卡片、从凛冬消散在游星教廷圣殿的密室——那实在太长了,叙述要花太多的时间和太多的力气,伊莱想了想,决定先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艾萨克,种植一棵树需要什么?”

    “土壤。”

    伊莱望着一望无际的镜湖面,他的视角仿佛扎入了水中,度过浅水层、黑暗层,然后看见了湖底狰狞的龙骨。巨龙一族是世界的宠儿,他们生存时是世界的霸主,死亡之后,血肉骨骼依旧拥有充沛的力量。

    这就是土壤。

    “种子。”

    伊莱手腕上的青绿镯子反射出一缕冷光,在黑暗层的边缘、湿润的泥土墙上,充满世界树气息的藤蔓盘旋出图腾的模样,它在一张一弛,仿佛搏动的血管。

    这就是种子。

    “以及养料。”

    伊莱噙着笑,眉眼弯弯地问:“你觉得养料是什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艾萨克将那把漆黑的匕首放进了伊莱手里。

    “是暗夜精灵王的血液。”

    那场催促他从暗夜森林赶赴弗朗西斯的预知梦时隔十几年终于应验,银发紫眸的青年将漆黑的匕首送入精灵王的心脏中,并不是要杀死他,而是要暗夜精灵心脏中丰沛又满含力量的血液。

    艾萨克当然可以付出这样的血液,暗夜精灵并不会因为心脏被贯穿就死去,只是会陷入虚弱期。但在伊莱拿起匕首之前,艾萨克用手掌覆住了伊莱的手背,将他的手固定在原地。

    “还需要时间。”

    植物和动物的成长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们需要时间去吸收养料,需要时间来慢慢成长。

    艾萨克沉声道:“你要用什么去加速时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艾萨克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时间是一片无序的海洋。

    曾经的暗夜精灵能够将无序的时间引入有序的世界,以让消散的凛冬灵魂重新凝聚,现在的伊莱未必不能够将无序的时间引入世界树。

    只是暗夜精灵这样做是建立在巨龙尸骨、将力量灌注每一朵鸢尾花的基础上,伊莱要这样做,需要付出什么?

    那想必是一个无法令绝大多数人接受的代价。

    在艾萨克的注视中,伊莱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在艾萨克的眼睛中那只是一轮明亮的圆月,在伊莱的眼睛里,它是鲜红的、纠集在一起的巨大[error]。

    如果把序号零世界看作一个程序,显然,来自外部的攻击已经将它逼迫到了已经无法运行的地步。

    毫无疑问,神明——也就是[bug001]已经在“吞噬弗朗西斯内部的世界本源魔力”这一项艰巨的工作中获得了“喜人”的成果。或许再过一两年或者三四年,弗朗西斯土壤中蕴含的、能够制约教廷的魔力就会不存在。

    这样一想,也不知道教廷提前动手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艾萨克,”伊莱突然说,“我很喜欢这个世界。”

    幻想种与人类,剑与魔法,跨越千年的坚持与勇气,压迫之下诞生的偏执,成为恶龙的屠龙者。穹顶晦暗,却又确实保护过在幻想种面前显得十分弱小的人类;自由之地广阔,却依旧只是在漆黑海水之中挣扎的孤岛。

    千年太久,发生的变化太多,一些人忘记了最初的愿望,一些人将愿望坚守至今,谁都没有资格评判,谁都说不太清。

    伊莱喜欢这样的世界。

    它复杂,沉默,庞大,却又拥有最灿烂的阳光和最美丽的鸢尾花海。

    艾萨克松开了压在伊莱手背上的手,转而牵起伊莱的手腕,用匕首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伊莱讶异道:“我以为你会阻止我。”

    “我以为我阻止不了你。”

    伊莱眨眨眼睛,突然倾身向前,啄了一下艾萨克的嘴唇。

    很轻,像是蝴蝶翅膀无意间的触碰。

    艾萨克顿了顿,也低下头啄了一下伊莱的嘴唇,伊莱猝不及防,弯起眼睛笑:“你像只不服输的小鸟。”

    “你喜欢小鸟吗?”

    “如果它是自由的,那么我会喜欢这样一只小鸟。”伊莱亲昵地贴近艾萨克,轻快道,“今天晚上收获节就要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