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月亮,同大明一样吗?”

    月影重叠,古今相映,山河犹在,人世间却几经更迭。残月的清冷光辉想必也洒向了不远处的南京城,良辰美景今何在?月亮,你看到的……是一座夜半荒城吧……

    几声雁鸣滑过,史行回身离开。他来到风来的小院,在门口徘徊许久,终转身走了。

    小院正房,风来拘谨地站在床边,“这……这不是有点太快了?”

    坐在床上的芳琦解开旗袍领口,挑衅地看着他,“你怕了?”

    “怕?爷长这么大不知道怕字?”风来说着又向西边一指,“于妮在呢。”

    芳琦咯咯一笑,探身拉住他的领带,风来缓缓倒下。他迷迷瞪瞪间脑中闪过一句:我真是迷惑型?

    月儿弯弯挂树梢,卧室传出旖旎声浪。风月话,花月容,飞燕帐中金盘羞;叶儿颤,心花泪,西施河里鱼儿忧;宝刀颤,夜雨愁,原是几多年华付东流……

    西屋,在窗前呆立的于妮听到声响,脸面一红,回身躺到床上用被子遮住脸。脑中滑过史行黑亮的眼睛,爽朗的笑容……眸中微涩。

    史行疲惫地走向和平里,里弄口小饭店老板在店内喊:“史先生,你伐是在电话里讲不回来?”史行顿步。

    “于小姐还没回呀。”

    “我知道,谢谢。”

    “哦呦,小两口吵架了伐?”

    史行朝老板苍白地笑笑,向里弄走去。在两侧融融灯光映照下,漆黑的小二楼孤独且沉寂。

    晨光微熹,芳琦打开窗户,点燃一根烟,一双胳膊从身后揽住她,芳琦吐出烟雾。

    风来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哑声道:“怎么不睡了?”

    芳琦深吸一口香烟,晨光下烟头火光晦暗,“你说过要娶我,认不认?”

    “认,怎么不认?”

    “不嫌我是烂货?□□?”

    风来抬头,就着她手中的香香猛吸一口,待烟气绕过肺,开口:“老子就喜欢够劲的!”

    风来家过着地主阶级的日子,这一大早于妮就看到奔头和小眼忙上忙下,打扫屋子,买早点,宛如两个老妈子。

    风来难得起了个大早,陪着于妮吃饭。

    穿着月白竹布旗袍素面朝天的芳琦从卧室出来,风来和于妮都看愣了。

    风来转头把她从头看到脚,“你谁啊?”

    芳琦笑着拍他,“人家不化妆就不认识了?”

    风来捋着下巴看她,“我怎么瞧着比我婆娘更美呢!”

    “去你的!”芳琦原地转了一圈,“怎么着,好看?”

    “比描眉画眼的好看。”

    芳琦笑眯眯坐到饭桌上,“等我出去一下咱们就去逛公园看电影!”

    “得令!”

    于妮羡慕地看着他们,曾几何时,自己和史行也是这样甜蜜。想到如今,于妮苦笑。

    日本人初步接受了工人的条件,罢工暂停。于妮照常去中友会社上班,华先生接了个电话正要出门。

    胡东升推门进来,他两颊凹陷,双眼又红又肿,眼神阴郁。这个几日前还开朗单纯的年轻人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于小姐,史先生在为日本人做事你晓得吧?”

    于妮低头。

    胡东升感到眼睛里有热热的东西留下来,他自嘲一笑,原来我还不够冷血,还是有眼泪的啊……

    “原来我姐姐死的时候史先生就在工厂,跟着日本人巡查。”

    当日史行也在!于妮震惊地瞧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喉头哽住。

    “于小姐,你怎么能跟汉奸在一块!”

    “我姐姐因为上茅厕晚回去13秒!13秒啊!日本人就要了她的命!她被卷进机器里,鼻子嘴巴都裂开了,她的眼睛,一只朝左,一只朝右,一直盯着我,一直盯着我!她——”

    “——够了!”华先生大喝一声把胡东升扯开。“你冷静点,要恨就恨日本人!不关于小姐的事!”

    胡东升擦了擦眼睛,看着华先生,笑着道:“华先生,谢谢你教给我道理,教给我理想、目标。”

    胡东升挣开他,疾步走进隔间揣了个东西就往门口走,华先生忙去拽他,“你拿什么了?”

    ”

    华先生,你不用再为药的事情发愁了。”胡东升说完用力推开他,夺门而去。

    华先生忙回隔间查看,又急匆匆出来,“糟了,他拿了颗手榴*弹!”

    于妮呆住,手榴*弹,华先生这里怎么会有手榴*弹!

    史行在电话亭打过电话后方去公司,在中友会社小楼前遇到唐泽,高桥和便衣站在唐泽身后。

    “迟到了?”

    史行手心湿润,“是。”

    正说着,一个黑影迎面飞来,所有人抱头扑倒,小楼前炸出一个大坑。

    胡东升趁机扑到近前,一刀扎向唐泽。他是个十七岁充满热血的年轻人,有仇报仇,杀人偿命!他只有一个目标,杀死唐泽,是这个日本人掠夺了工厂!杀死唐泽,是他的手下害死姐姐!杀死唐泽,是他扣住运往前线的药!

    史行就在唐泽身边,抬头瞧见刀,瞳孔微缩。前线的药品还没有运出,唐泽的死会引起全面封锁!他一把攥住了胡东升的手。

    高桥拔枪射击,胡东升胸口飚出血花。

    这一切均被赶来阻止胡东升的华先生和于妮瞧见。

    史行一眼瞥见人群中于妮,呆住了。他看到于妮眼中的愤怒和失望。

    华先生拉住于妮掉头就走,转眼消失在史行的视野里。

    唐泽起身掸掸身上的土,赞许地看着史行,“第二次救我了,反应很快!”高桥斜楞史行一眼。

    唐泽脸一拉,斥责高桥:“你负责我的安全,怎能让恐怖袭击接连发生?”

    高桥立正低头。

    “通知特高,查这个杀手的底细!”

    “是。”

    史行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旁边是倒在血泊中的胡东升,周围是被炸出的土石,便衣在周围警戒查探。自己为了一批药品,阻止了一次眼看要成功的暗杀,害死了一个悍不畏死的战士!

    于妮跟在华先生身后,脸色苍白。

    华先生沉默着,转身认真看着于妮,“我还有事,你先回公司吧。”

    于妮看着华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街头。胡东升就这样死了,就这样死了。

    第48章 chapter48

    公园长椅上,芳琦倚着风来肩膀,风来说话时胸腔震动,传入她的心头,“你怎么突然愿意和我好了……”

    芳琦微微笑着,“你伐是一直讲我瞅上你了?”

    “我那是逗你玩的!”

    “跟你在一起觉得快活……”

    风来从兜里掏出一只赛璐珞手镯套在她的手腕上,“我第一次见你那会身上只有这个,当时就想给你戴上了。”他望着凝着薄冰的湖面,“过几天咱们就成亲,你穿那个什么纱,也去拍几张洋片!”

    芳琦一手握着手镯在手腕轻转,“啥洋片,那是照片。”

    “对,照片。等以后儿子大了给他瞧,让他跟他老子学着点,也娶个漂亮婆娘!”

    “哪能跟儿子说这些?没正行。”

    “不说这个说什么?”

    “让他好好学文化,送他留洋。”

    “留洋有啥好?”

    “我讲好就好!”

    “得得得……咱家你说了算!

    评弹馆。人声嘈杂,不远处有人开庄赌钱,叫嚷声此起彼伏。台上琵琶声声,婉转而又细碎,和喧闹声合在一起居然奇异得和谐,女子唱:

    “千分惊险千分喜,好比浪里扁舟傍水涯;千分辛苦干分喜,好比万里行商已到家;千分着急千分喜,好似断线风筝有处拿……”

    找借口出来的史行绕过一桌桌嘈杂的茶客,挤开游动卖小食的贩子走到靠窗一桌。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华先生觉得眼生,不是往常的接头人。

    史行把帽檐拉高一点,“是我。”

    “我是特地妆台来报喜,怎么你是反将喜鹊当乌鸦,汗马功劳赏不加,无是无非来埋怨咱。赏罚不明何意思……”

    华先生登时就要起身,想了想又稳住,“有何贵干?”

    史行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华先生,“新的接头人是我。”

    华先生瞧着信封上熟悉的暗记,瞳孔微缩,“原来的人呢?”

    “……死了。”

    华先生沉默。桌上的拳头攥紧,他和接头人一直是单线联络,通过数次电话,见过数面,但一直不知那人名姓,甚至没看清过那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