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恰恰是一种制衡。

    但现在,杨大学士远离京城,制衡已破,暗流涌动,他无法得知今上究竟有没有选好下一个?“杨大学士”,也不知道国师会不会阻拦再一个?“杨大学士”出现,这些,都是他无法探查的隐秘。

    许是他发愣太久,车夫低声唤道:“步郎君?步郎君?”

    步故知这才从深思中?抽神,抬头再看了一眼金字闪烁的匾额,什么也没有说。

    街口的寒风吹得呼啸,甚至有些骇人,但由于步故知披上了杨府特意为他专门的毛氅,竟也不觉冷,是以也未扰乱他心中?的思绪。

    就算朝中?暗流汹涌,礁石横生,他也必须要踏入这局中?,不为民心,不为风骨,只?为扶余村中?那稚子之泣不再重演。

    与大理寺门前人来人往不同,莫说国子监门前,就是整条成贤街上也少见人影。

    车夫亦步亦趋地跟在步故知身后:“原先这条街上倒也有一些店铺,但后来今上下令,国子监门前需得清净,便将这些店铺都挪去了邻街。”

    步故知点点头,国子监学规森严,所有监生非节假或告假不得外出,是故整条成贤街自?然很难再见行人往来。

    刚至集贤门,便有一小吏迎上前来,但态度与那大理寺主簿不同,倒是冷淡许多,与步故知身后的车夫互相颔首打过招呼后,才对步故知道:“步郎君随我来,张司业已在敬一亭中?等?候多时。”

    步故知微蹙了眉,张司业?与杨谦的夫人张三娘,仅仅只?是凑巧同姓吗?

    但他并未贸然询问,只?稍拱手?对那小吏:“有劳带路。”

    小吏欠身还礼之后,便引着步故知往国子监深处去。

    整个?国子监坐北朝南,呈南北向的长?方形,为三进院落式,而敬一亭是国子监的第三进院落,途中?穿过了辟雍六堂,也都与成贤街一样鲜见人影。

    等?到了敬一亭前,才见三两学官小吏进出,有人注意到了步故知,才投了眼神过来,但在看到步故知身边的小吏时 ,又仓皇收回眼,倒是引得了步故知的好奇。

    看来这个?引路小吏的身份倒与他们不同。

    引路小吏半分眼神都未给来往之人,只?专心带着步故知往司业厢房去。

    陡然停在了一处大门紧闭的厢房前,小吏躬身对内:“禀张司业,步郎君来了。”

    里头传来了淡淡的应答之声:“让他进来吧。”

    小吏正身退了两步,才转身离开。

    步故知明白这是张司业要单独见他的意思,未有犹豫,直接推开了门,屋内融融暖意袭身,他进了两步,关上了门,隔绝寒意侵入,才对着正座方向一揖:“学生江州步故知,见过张司业。”

    话音刚落,步故知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眼神向他投来,如有实?质般上下打量着他。

    门外院中?隐有人声,更衬得屋内寂静,忽有火盆哔啵之声乍响,倒缓了屋内几分冷凝。

    这道眼神虽说不至于让步故知感到不适,但足够让步故知觉察到张司业未加掩饰的考察之态。

    过了一会儿,才听得张司业道:“起来吧,坐。”

    步故知这才起身,但也没有立刻正视张司业,而是顺言落座一侧,稍垂头以示恭敬。

    张司业合起了面前的文书:“倒配得上祝先生这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虽是夸赞,但语气不冷不淡,仿佛只?是随口转述祝教谕之言,至于到底有几分认同还未可知。

    步故知才抬起了头,看向了张司业,只?一眼便能确定,张司业定是张三娘的父亲,无他,因张三娘虽是女子,脸廓却有几分男儿的英气,而这几分英气与眼前的张司业是一模一样。

    张司业也看向了步故知的眼,依旧是满脸肃色,眸中?还多了几分审视,这与张三娘时刻带着笑的习惯截然不同:“祝先生与少益都专门寄了信给我,要我为你?安排好学籍之事。”

    他顿了顿:“我朝虽有恩荫入学之规,但也需提学官考送部试,成绩合格之后才可入国子监。”

    这倒有拒绝步故知靠“后门”入学之意了。

    但若是张司业真的拒绝了或是能拒绝此事,张三娘也不会安排马车将他送来国子监了。

    步故知自?己自?然也不是想?借杨家的恩荫入学,但若是不依杨谦安排,莫说明年?的乡试他参加不了,怕是以后都再无机会科考。

    果然,张司业又有后言:“不过祝先生将你?的学业策论一并寄了过来,我都一一看过了,倒是足够通过部试,故我已替你?安排下去,年?后你?直接来国子监报道便可。”

    步故知起身,稍躬身一拜:“谢过张司业,敢问学生年?后该去哪一堂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