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公子他大概知道,单凭息姑娘你是拦不住九公主的。”

    惊风捡起了那个剑鞘,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就连在下也明白,九公主若是真动了真格,我们在旁的任何一人,不论是谁都拦不住她。

    他大约是压根没想让你拦她,他只是想让公主恨他。”

    “何必呢?”息眉颇为无趣地撇撇嘴,“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动了情的男人。

    萧公子是如此,你是如此,就连黎晟也是如此…我都说了我只是玩笑,他竟当真了。”

    “世子是真心的。”

    惊风沉默了片刻,“萧公子在想什么我一直不清楚。

    但黎晟,他那时是真的想要为你解开这一切恩怨,才主动接了父王的密诏,意欲为萧家平反的。

    息眉,黎晟是真的想要堂堂正正地娶息家小女息眉,为北凉世子妃的。”

    “哈哈,那不可能啦!”

    息眉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那时不过是玩笑啦玩笑!在北疆办事太无聊了而已。

    那呆子笨死了,第一次见时我骗他说自己是息家的小姐,他竟然真的信了。

    在他眼里,我就真的是个贵族家里偷跑出来的小姐。

    每天我夜里杀完人,白天他就带着我在胤然城外骑马打猎。后来连十三都劝我别玩太过,让我回了江都。

    再后来,我就在保障湖里看见了他未冷的尸骨。

    哈哈,我怎么可能和他在一起呢?黎晟就算真的查出点什么,替萧家平反了也没有用。

    他是北凉威风凛凛的世子,我只是一个隐姓埋名连脸都不能照在日光下,借着假名过活的叛贼啊!”

    “但现在,你可以露出脸了。”他说。

    “是啊…可是太阳就要出来了。”

    息眉站起身子,望着隐隐露出烧红的天空,背对着惊风缓缓褪去了一身衣物。

    “我现在可以去见哥哥了。”

    少女正对着东方,踩进了水里。她雪白的肌肤在晚天暮星与升日时燃起的红晕中泛着若隐若现的浮光,赤着脚,向河中间一步一步走去。

    “惊风,听说你是修罗殿出身,收尸技术应该很不错吧?”她依旧在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我见过黎晟溺死在湖里的模样,他死去的样子可真的太丑了。

    我可是贵族家的小姐,等下才不要死的那么丑。”

    “虽然此时在下说实话,可能会很无情。

    但是在下曾见过的尸骨,都很丑。”

    “…那我真是太难过了。”她低低地回应,任由河水逐渐漫过了自己的胸口。

    惊风没回答,低头看了看那个剑鞘小心收好。

    是白盛遗留的剑鞘吗?他想,眼前这个女子就仅仅凭着这个剑鞘,在短短十余年的时间里就集结了如此众多的残余党羽?

    “息姑娘还记得黎晟是怎样死去的吗?”他忽然问道。

    “事到如今了,还提他做什么…”息茗闭上眼。

    可是在下一秒,她却突然睁开了!

    少女直直地睁大眼睛,惊喜地看着穆地蹦出地平线的火红日轮,开心地扬起嘴角,朝它升起的方向拼命奔去。

    河水飞快地上涨过了她的肩头,一阵风迎面吹了过来,息茗忽然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等,先告诉在下…这很重要!”惊风朝她喊道。

    息茗迎着风,她的眸子里欣喜与悲伤在不断变幻,最终只剩下了一片清亮的平静,像是被晨光微微照亮的湖水。

    “好想,去看白蘋花啊…”

    惊风听见她低声开口,猛的抬起头。

    狂风卷过河岸一地的落叶,一个汹涌的大浪从河上打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83章 囚笼之兽

    万春宫中的枝头上晨雾迷蒙,惊风步子极轻地踩着树梢掠过层层深宫, 随风落在家奴平日歇息的右侧灰墙小阁内。

    初升的薄日从黑色劲装的男子身后笼罩下来, 他目光垂地,向后抬起右手收拢五指, 抓住了一小片随自己飘落的秋日枯叶,在指尖撵为粉末。

    北疆男子沿着木梯一路无声向下, 他身侧残破的墙壁上落满了灰白霉斑,眼见愈发狭窄漆黑。

    死气沉沉仅供一人通行的走廊上, 甚至没有点烛的悬台, 仅是在壁上凿了几个半拳大的小孔权当通窗。

    惊风大致扫了几眼小阁, 在心底叹了口气足尖轻点。随后便在脚下铺了满是霉痕朽迹的劣质木板上无声奔跃,绕过上面七零八落地倒着的几个昏死家奴, 摸黑朝尽头左侧的杂物房走去。

    他站在那处勉强还称作隔间的屋外静了一会儿,没有开口直接推门而入。

    仅容二人堪堪站立的低矮隔间里, 萧世离披散着长发靠坐在地上, 闭眸低头。他此刻没有戴面具, 被黑发遮挡的侧脸上遍布着狰狞的伤痕, 紧抿的唇色苍白得几乎毫无血色。

    男子身上的黑袍衬得他愈发孤戾,惊风看着脚边空了的几罐烈酒, 罕见地动了点情绪,弯腰捡起他脚边散落着的灰瓷小杯,放在鼻间闻了闻,皱眉。

    “公子,您碰酒了。”

    他低声开口, “…很多。”

    “息眉死了?”

    萧世离低着头没有看他,语气清醒的吓人,又微微摇了摇头,“她到底还是太幼稚,身为叛军残党之首阿魅,那女子应该做的还有很多,不该就此死去。”

    “在下在北疆便劝告过公子,公子是病弱之体,且之前腿伤旧疾难以愈合,轻易不能沾酒。”

    惊风看着他劈手从自己手里夺过酒杯,恍若未闻地从一旁堆积的杂物里又取出一罐烈酒,垂眸倒酒一饮而尽,猛地抽刀向前劈去。

    “哗啦!”

    萧世离紧握的五指悬在空中微微颤抖,他手中几乎空了的酒罐被刀刃劈开摔落在地,四裂为碎片。

    “公子若是想死,只管告诉在下。”

    惊风站起,并未收刀,“不需如此麻烦。”

    “咳…咳咳!”

    男子突然蜷缩着身子伏在地上,剧烈咳嗽着起伏起来,痉挛般抽着黑袍下的肩膀。

    “我不想死…咳咳…

    我只是想醉一次。”

    萧世离撑着胳膊跪伏在地上,被长发遮盖的眸子惨亮无比,“惊风…我醉不了。”

    “九公主如今被关在府里,在下听闻,镇左王意欲谋逆之罪已被坐实。

    公子,你如今该待在她的身边。”惊风道。

    “哈哈哈哈…!”

    他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发霉的木板上,闭着眼低低冷笑了很久,终于开口,“怎么待,莫非让我去九儿的府里,让她眼睁睁看着杀父的仇人近在眼前又杀而不能,痛不欲生?

    我如今是宁府的人!

    咳咳…

    惊风,我…咳…终究还是骗了她。

    宴会之前我只是告诉她,息诚来找我,让我作为棋子入这万春宫,她便毫不犹豫地准了。

    她那么看起来开心,可我甚至连一句都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没有告诉九儿,作为息诚的人,入这宁府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对方脸色一变。

    “我要让息诚亲眼目睹并且相信,我要彻底与北凉的九公主恩断义绝,反目成仇…

    此生,再无任何挽回的余地!”

    “公子为何要欺九公主到如此境地?

    您刚才说反目成仇,您究竟做了什么…!”

    满室的漆黑与潮湿之中,伏在地上的男子只是剧烈地咳嗽着,兀自摇头低笑。

    “哈哈哈…我派息眉的手下,杀了李旻兆。

    然后,嫁祸镇左王。”

    惊风脚边的酒罐突然被踢翻了,几滴剩余的残酒飞溅出来,洒在地上。

    他突然向后倒退一步,刀刃只指跪地冷笑的萧家大公子,“那封密诏…竟是你给息诚的?!”

    “是我。”

    他眼神孤冷决绝地抬起头,艰难地撑着身子坐在地上,张口回应的语气如死一般平直,“惊风,黎家能任意进出的下人仅有我一人。

    手握喋蛾叛党,能陷镇左王于此境地的除了我…还会是谁?”

    “公子你…”

    惊风的脸陡然冰冷,猛的朝萧世离的左胸口刺去。

    男子一动不动,清醒得渗人的眼里满是孤戾与死尸一般的漠然。

    常年刺杀剔骨的刀瞬间就划破了对方的黑袍,没入了骨肉之间。

    血从萧世离依旧挂着冷笑的嘴角渗出,在最后一刻,惊风杀气腾腾地咬着牙逆转了刀刃,向上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