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瞳孔极速放大,冲到楼底下,与少女对视。

    少女看起来很正常,身上没有半丝鬼气,眼底却空空荡荡的,看到程朝惊诧的眼神,她牵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不自然的僵笑。

    下一秒,她松开栏杆,纵身跃下。

    红色的裙摆在空中张开,犹如艳丽糜烂的花,坚决地赴向死亡。

    程朝快步跑过去,却已经来不及。

    骨头碎了的少女瘫倒在他脚前,血浸入了水泥地里,眼球凸出,瞪着程朝。

    明明面对着那么多诡异亡魂丝毫也不感到畏惧,但是看到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时,程朝还是抑制不住地腿软,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吐上一场。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女单薄瘦弱的身体上。

    来看热闹的学生们和学校管理者到来时,程朝已经来不及施展术法离开了,好在不少人看到少女跳楼的那一幕,不然程朝恐怕无法轻易摆脱嫌疑。

    ……但是,深更半夜出现在学校里,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疑的事。

    赶过来的老师在片刻的恐惧中平息过来,拨打了报警电话,几个警卫控制住了程朝。

    黑影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看着死去的少女身上,只有他能看见的萦绕黑气,以及那件外套。

    他嫉妒了。

    第38章 审讯(八)

    裴颐深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包装塞进嘴里,用舌尖顶了顶,开始寻思着天亮后要不要去买瓶风油精。

    咖啡喝多了就不顶困了,他又不抽烟,连续通宵三天,他的意志还撑得住,困意却无法抵挡地涌上来。

    他并不是警队的在编人员,充其量只是局长请来撑面子帮忙的,犯不着尽心尽力。刘远航劝过他两三次,他也没走,远远坐在椅子上,翻看着卷宗。

    警队新来的小张也困得不行,跟他搭话来提神:“裴哥,听说你学过心理,你说那个女学生为什么跳楼啊?而且……为什么砍掉了右手?”

    一切迹象和监控录像都显示,少女是自己跳的楼,而且跳楼前,在教室里砍掉了自己的右手。

    裴颐深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懒得回答他这个弱智问题,目光依旧放在卷宗上。同事老王吸了口烟,抢着回答:“要么是学习压力太大,要么就是感情上遇到挫折,我猜啊,她估计就是看了杀人狂的新闻,才故意模仿,砍掉自己的右手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心理都太脆弱了……”

    裴颐深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声音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真相大白前,别擅自评价别人。”

    老王讪笑了几声,转移话题,“审讯室里面的那个人怎么还没出来。”

    三人没有跟随出警,只知道同事从案发现场带回来一个青年,青年不是xx大学的学生,却莫名其妙深更半夜出现在案发现场。

    裴颐深抬头看了眼禁闭着门的审讯室,心情莫名焦躁不安起来。警车回来时,他只远远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背影,腿很长,腰也很细。

    小张刚从学生时代过来,挤眉弄眼不怀好意地笑,“估计是爬墙进来看自己女朋友的,真倒霉,恰好遇到有人跳楼。”

    他们都见惯了生死,转移话题反而能降低对死人的恐惧。

    他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走在前面的青年人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皮肤苍白,总觉得他很少晒太阳。眼睛却是极为深沉的黑,睫毛很长,嘴唇只有一点点血色,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副笑的模样。

    很年轻,而且很迷人。

    负责审讯的女警红着脸和他说话,期间不敢抬起一次头,怕一看到对方的脸,就失去所有心智。

    遑论早就看傻眼的刘远航和小张。

    裴颐深单手叩了叩实心木桌,三人立刻回过神,女警连忙道歉,将笔录交给裴颐深。

    裴颐深大致扫了眼笔录,轻轻笑了一下,“程朝,无业游民,今天凌晨一点来到xx大学,原因是无聊……”

    程朝唇角的笑容僵住,努力维持着礼貌的样子,道:“我可以走了吗?”

    裴颐深理了理衣领,道:“请先出示你的证件。”

    程·无业游民·黑户·朝:“……”男主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好早在他出生时,老鬼王就从天师那里,帮他置办了一张能在人间通行的证件。

    他从下警车前就发现了男主,连脸都不敢露,怕引起男主的注意。

    若是往常,他会直接露出原形来恐吓男主,岂料男主身边隐隐笼罩一层金光,比池鹤白身上的纹身更让鬼魂忌惮。

    裴颐深转了转笔,示意他一起走进审讯室,从容地关上玻璃门。

    他调节了一下灯泡亮度,偏头时,没有发现程朝的影子颜色变得浅了一些。

    程朝舔了舔嘴唇,脸色很是难看。

    “第一个问题,你的真实身份?”

    第39章 薄荷(九)

    “程朝, 无业游民,和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 在火车站丢了钱包, 跑到xx大学真的只是为了好玩……”

    程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弱,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理由不可信。再一抬眼, 他发现男主笑了。

    只隔着一张桌子,程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裴颐深身体后仰, 靠在椅背上,“嗯, 监控显示你和这件案子没关系,你可以走了。”

    这么简单?

    程朝有点不敢相信,想了想刚才在警局里看到的离家出走的小学生, 学着他的语气, 甜甜地笑道:“谢谢警察哥哥。”

    他眼睛微微弯了弯, 很让人舒服的弧度。

    裴颐深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窗户, 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警察, 叫我裴颐深就好。”

    #

    走出警局时, 已经是凌晨五点多,天快要亮了, 万里无云, 颜色要比白天深一点, 还有几点繁星仍垂在天际,发出黯淡且微弱的光。

    既夜的黑暗迈过,便是明亮的昼白了。远处居民楼的灯光相继亮起,逐渐有人早起,马路上的灰尘被风压下,喧嚣盈满世间。

    寒风凛冽,程朝虽然只穿了一件卫衣,但因为半鬼的体质,并不感到冷。

    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搭上通往鬼界的灵车,如果不能,就得自己施展术法回去了。

    面前的寒风忽然被人挡住,程朝一抬头,看到裴颐深的脸,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裴颐深换了一件简单的便装,对他抬了抬下巴,“不冷?”

    程朝还没回话,下一秒,裴颐深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他身上。

    程朝一愣:“啊?”

    “你别紧张,”裴颐深眼底露出一丝笑意,“报警的老师说,你把你的衣服脱给那个女孩。”

    原来他是把程朝当作好人了,怕程朝冷,所以才把外套脱给他。

    程朝顿时不舒服起来。

    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坏蛋,送外套也只是一时脑抽的行为,才不愿意被他人当作好人。

    程朝转念一想,如果这个产生误解的人是男主,他也许可以臭不要脸地假扮下去,从而迷惑男主。

    裴颐深帮他拉好拉链,漫不经心地问:“作为十八岁以上的成年公民,无权干涉你的合法行为。不过,你既然钱都丢了,有地方住吗?”

    在鬼界拥有几座四合院的程朝很是拼命地装小可怜,垂着头乖巧地说:“没,公园长椅垫几张报纸,就可以凑合一晚了。”

    裴颐深的眉毛显而易见地皱了起来,目光放在程朝纤细苍白的手腕上,“我家还有一个多余的空房间,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来住几天,不用钱,我做饭给你吃。”

    意外之喜!

    程朝没想到自己前几天还在苦恼如何跟男女主搭上关系,男主就主动邀请他来自己家住,满脸喜色地扭扭捏捏,“这怎么好意思。”

    “不过……”裴颐深微微一顿,垂着眼看程朝翘起的睫毛,“你得叫我一声哥哥。”

    程朝愣住,疑惑地蹙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个玩笑。”裴颐深笑了,是那种很温柔的笑,“为人民服务。”

    程朝也笑,是那种特别得意的笑,“谢谢你,等我回家了,一定会把钱补给你的。”

    至于补偿的是冥币还是通用货币,看他心情。

    裴颐深以手抵唇,轻轻咳了几声,不自然地移开眼,“我的车在那里,一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