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我眯起眼,“这样的人为师也遇到过,只用了一招,就再没有人敢这么做。”

    “什么招?我学学。”

    “你学了做什么?有没有人骂你。”

    “谁说没人,我的黑粉加起来也能绕微博一圈了好吧…各种手段的都有,防不甚防,出去演出都能遇到朝我身上射激光的。”

    “激光?”

    “就是一种有伤害性的光,影响演唱不说,若是长时间射在眼睛里,能让人瞎。”

    “你当个戏子还真是艰辛。”我放下舀子,绿豆汤砸出了个小汤花,“为师这个法子,还是跟洛阳派学来的——”

    “曾经有些人确实不知厚薄,自己不甘偷偷骂我,非得凑到我身前来讨教训,一个个如同急着跳向热锅的蚂蚁,于是乎,我将他们一个个绑了起来,倒吊在悬崖边。”

    “悬崖风大,雨雪和浪花又来得及时,再加上我在他们的身上划了好几个口子,血汩汩往下流,那光景,甚是有趣。”

    我回忆起来,慢慢勾起唇角。

    “然后呢?”

    “然后就让他们骂去,我找人看着,不让他们死去,用水泼醒他们,监督着他们不准骂停,若是少骂一句,或是声音小些,就再加一道血口子。”

    那时,悬崖下挤挤攘攘都是来观赏骂战的人群。

    其中还些个都是素来痛恨我的,看到倒吊的人们,个个捂住嘴咬紧牙关,都是想杀了我却又奈何不了我的模样。

    “就这样,再没有骂到我跟前的莽夫。”我笑道,“毕竟人这东西,怕强不怕弱,怕疼不怕厚脸皮。”

    “你这法子啊。”华火用手指敲动桌角,“只适用于你这人间,对我那边确实半点都不行,我要是像你这么做,早就被法律制裁,直接抓到局子里啃馒头了。”

    “法律?”

    “哦…也就是国法,法度、律法,用来制裁我们这些人行为举止的规则,在我们那世间,法几乎高于一切。”

    “若是你们那儿的法那般凌然一切,能治你,必然也能治他人。”我看向车窗外,“你无法动刀,那就托法治人。”

    “哪有那么简单,舆论啊媒体啊,各种潜规则明规则,烦不胜烦,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你说这么多,还不是因为你懒怠得管,规矩是人定的,人必然也能破了,舆论是人群传的,你不放在心上的话,也不过是一团废话。”

    我抬起手,点在他的额上。

    “你管这些东西干甚,只管让自己强大起来,让恨你的人只能看着你往前途处走,到时候,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恨你。你在天地间,自然所向披靡。”

    “可天底下,又有多少人,能熬到曙光。”

    “为师没让你熬到曙光。”我屈起手指,敲在他的额头上,“你只管往前走,走到化为尘土为止,若是活千年,那就走千年,若是活百年,那就走百年,若是活十年,那就走十年,到那时,哪怕你的周遭依旧是一片黑,但你——”

    我点着他。

    “却已然是一道无人能及的火光。”

    我说完这话,他愣愣地看着我,酝酿了半天,只是憋着气,缓缓地‘吁’了声。

    ☆、首恶

    我和小火花聊得兴致盎然,瞥眼望向窗外,掀起帘子——

    这才发现,我那三个傻徒弟骑着马,如同侍卫般随行在车厢后,马屁股扭得有多招摇,他们就有多显眼。

    尤其是老三惊物候,生怕不知道他天生与众人不同,学洛阳派子弟穿一身白衣,衬得他面黑哪里只是如碳,简直就是如搅动了千遍的墨,黑到发光。

    他瞧我望向他,咧开嘴朝我笑,一口白牙照亮自己的面容。“师父!”

    他这么一叫,陆审言也注意到我来,他拿手拍向马屁股。

    马喷了个不情不愿的鼻息,朝车窗旁跑过来。

    “师父。”他把脸凑到窗旁,“你看我的脸,全好了!”

    我惊奇地伸出手,掐了一把他光洁的脸面。“果真全好了。”

    陆审言虽胖,肤质却是一等一的话,掐起来就像是在掐刚刚剥壳儿的鸡蛋,还是自带抖动的那种。

    “怎么好的?”

    我正问着,车厢里的华火站起来,站到我身后,胳膊绕过我的肩膀,将我掐在陆审言脸上的手收回来。

    “师父,这可要多谢你那位白豆皮师兄。”陆审言说话的时候脑袋一摇一晃。

    “白豆皮那么多,师兄也那么多,你说的是洛阳派上的哪个?”我问道。

    “就是那个——”

    陆审言伸出手指,直指身后,我循着他的指向望去,看见洛阳座下的黑马。

    洛阳也看向我,与往日不同,他的脸上带着面具,直接罩住他整张脸,只露出清冷的脸。

    他骑着马走到车厢旁,一股怪异的中药味悠悠飘来。

    “就是这位洛阳师兄。”陆审言说道,“他给我吃了一昧药,虽然苦得就跟黄连一样,但是很快就好了。”

    洛阳什么时候还懂中药了?

    “你…”看在他救了陆审言的份上,我开口,“为何要戴面具?”

    “因为不想那人看着我的脸,徒生怒气。”

    他说得委婉,我却也知道他话语中的‘那人’就是在下。

    “洛阳师兄这般正派,怎么可能有人会厌倦你呢?”我说得在理,毕竟在下是个鬼怪,未曾为人。

    “我做了错事。”他说道。

    “什么错事?”我思忖着他的话,“你又招惹九州的哪位姑娘了?”

    “我却不曾想到自己会做这般愚钝的事。”他说得扑朔迷离,完全就是自己和自己对话。

    陆审言盯着他,紧皱眉头,一脸‘这位仁兄到底在说什么的神情’。

    “行了行了,洛师兄,你就不要在这儿‘夕阳西下,断肠人在瞎想’了,你有功夫打哑谜,不如想想等会儿去了皇城,你该怎么戴着面具吃晚饭?”

    陆审言话说得有趣,就连平素老是苦着脸的宦游也听笑了。

    “陆呆子,你竟然也知道几句诗词?”

    “笑话,没生过孩子还没听过娃娃哭么?就你平日里读的那些酸词酸书,我读上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你就吹牛皮吧。”宦游翻眼白,“等你哪天自己成了牛皮,就可以自己飞了。”

    “我能不能变成牛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断背的穷酸书生。”

    “我不与猪猡说话。”

    “那老子还不与虫蚁说话呢。”

    他们两个你一句来,我一句往的,看得周围来护送我的王城小厮们目瞪口呆,可能在雅致的环境里待多了,没见过还有这般骂仗的,个个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华火拿胳膊撑在车窗边缘,最终叼着花茎,也听得眉眼直飞,时不时打个响指,说声“好!”

    浑似在听书一般。

    “你们怎生这么吵!”车厢内,传来一声娇喝。

    我转过头,发现花盆里的紫花气得花骨朵都开了,显然是被扰她清梦的人给惹怒了。

    我捧起她,送到窗边。

    “你们三个,见过这位暮姑娘,她往后就是我们九华山一派的人了,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好好熟络熟络。”

    我松开手中的花盆,陶瓷的盆座摔碎在地上,暮悲花显出原形,她踉跄了一步,险些滚下坡。

    “莫狂澜…你就不能轻柔些。”

    暮悲花的声音从红纱下传来,每一口气都带着花香。

    “莫非——”宦游坐在马上,惊愕地问道,“五恶暮悲花?你就是那个花妖?”

    “算你识趣。”暮悲花刚睡醒,声音里和着喑哑。

    “如此说,九州十恶,竟然只剩下四、三、二恶这三人没被收服。”宦游看向我,“莫狂澜,你当初答应我们的,若是收服完十恶,就放我们走?可算数?”

    宦游平素最不信我说的话,这番言语,是对我放过他又生了希望。

    “放谁走?师父在哪儿我在哪儿,我才不走。”惊物候操着不熟练的汉话说道,陆审言跟着点头。

    “不走,不走。”

    “莫狂澜,到底算不算数。”这厢宦游说着。

    “莫狂澜,你快把我拉上车,我一没马匹,二元气大失,你是想让我被太阳烧死?”这厢暮悲花有说着。

    好歹我也是一山之主,他们却个个直呼我的名讳,真是乱了礼数。

    我被吵得天灵盖疼,抬起手把暮悲花拎起来,扔到宦游的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