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胡说。”王爷的眼急速而短暂地在我的脸上落下片刻,“狂澜姑娘与我刚刚认识,她能和我什么仇什么怨?”

    “太子妃这件事儿还不够清楚吗,太子妃平日里那么懦弱的人,若不是莫狂澜派人去控制她,她能做出那么不知高低的事来?”

    我眼中含笑意,欣赏含露的怒容。

    果然美人就是美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美的。

    就连那上下纠结的眉毛,都飞舞地有模有样。

    只可惜王爷没有我这般欣赏美人的心,面色逐渐暗沉,就差在脸上写出不耐烦这三个字。

    “含露,你懂什么?”

    听完这话,含露的肩膀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压下去,笼罩在不可置信的讶异中。

    我猜想她心中定然翻滚起了怒气。

    若我是她,定然也恼了。

    她堂堂一个堕仙,好心来告知来龙去脉,把仇人和危险都给你圈起来了,反而被倒打一耙被嫌弃。

    含露扬起手,怒气跟着灵力往上涌。

    她这一掌,若是真得落下去,景飞宇一个凡胎□□,不死也得残。

    我正期待着看好戏,没想到含露硬生生咬紧牙关,把灵力压下去。

    没劲。

    实在没劲。

    我在心里暗暗摇头。

    含露啊含露,那你莫不是真得对四王爷动了心?

    她朝我投来饱满的愤怒,要不是四王爷还站在一旁,她说不定真的就如同疯驴般冲过来了。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起了逗弄她的心。

    我站到王爷的身后,清了清嗓子,学着四王爷装病的模样,把声音压到最低。“四王爷,含露姑娘这般模样,我怕得紧。”

    我将之称为‘林妹妹’之招。

    我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在人面前装妹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王爷的肩头跟我的话一样僵硬,他似乎十分不习惯我这语气,但还是伸出手,指向含露。

    “含露,你吓到狂澜姑娘了,还不快道歉。”

    含露委屈得都能挤出水来了。“凭什么要我给这个鬼怪道歉,她跟我道歉才差不多。”

    “于情于理,你把她的伞弄破了,也该赔礼。”

    “要赔你赔去,我才不赔。”

    “含露!”

    四王爷这声沉声,是实打实地分量,站在一旁的宫人们都被吓到了。

    他们的主子何时这么大声说过话。

    他这么一大声,我倒是怜香惜玉起来。“四王爷,算了,就是一把伞而已。”

    “这不是伞不伞的问题。”王爷让宫人把含露拖下去。“带下去禁足,罚十五个板子。”

    “是。”

    含露一个堕仙,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刹那间就要使灵力。

    我看准时机,用化为玄带的黑符捆住她的双手,灵力被黑符反噬,化为虚无。

    含露被宫人们架起臂膀,带了下去,一边走一边喊道。

    “景飞宇,你罚我板子,也不怕把你自己的孩子给打没了。”

    我听闻这话,忍不住扬起眉。

    这是什么话本上的烂俗情节,她来这儿才多久,怎么连景飞宇的孩子都有了?

    四王爷尴尬地用手抚摸自己的鼻头。“她没大没小…瞎说的。”

    我看倒未必。

    我头一次仔细地打量四王爷——

    虽说面容消瘦而苍白,但确实长得很清秀,眉目里甚至有些像天宫上的那位天帝老儿。

    手段也和天帝老儿差不多。

    当初天帝为了登帝位,也是直接动兵,把老天帝挟持,逼着废太子,改立君,一套狠厉的手段,和四王爷所出无二。

    “狂澜姑娘看着我干什么?”他问道。

    “我在想…”我抬眼,“该如何把四王爷手里攒着的兵权,用到极致。”

    “动用兵权,为时尚早。”

    他也不再跟我打哑谜,间接承认他已经和军中人结盟的事实。

    大景朝一共两个大将军,北将军掌管凤凰印,南将军掌管龙印。

    北将军是世袭得来的将位,可以说是世世代代都是将军,深受皇帝信任。

    南将军是自己打拼来的将位,从布衣往上爬,但是因为初来乍到且年龄小,皇帝有所忌惮。

    朝廷上,南北将军有所分歧,哪怕南将军说得在理,皇帝也不给他好脸色看,宁愿偏信北将军毫无建树的言论。

    长此以往,君不信臣子,臣子也不愿信君。

    四王爷暗中找人勾连,袖中藏书,信里带血,就逐渐把南将军拉到自己的阵营来。

    这其中粗细,我并不知道,但从这件事,也能一窥四王爷抓准时机的好心思。

    “现在南将军被圣上打发到边塞了,你若是这会儿不喊他回来,到时候皇帝让人撤了他的军职,他是想回来也难。”

    “狂澜姑娘的意思是…”

    “好事将近,不必多磨,你让南将军回来,再加上有洛阳派相助,你就算是不想完成大业,大业也会来找你。”

    他的眼珠子左右转动,最终定在正中央。

    沉缓而又坚定地点头。

    他嗫嚅嘴,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刀剑相交的声音。

    我转过头,瞬间郝然了。

    我那四个孽徒,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直接在别人的庭院里打起来了。

    华火站在最中间,陆审言、宦游和惊物候三个人围着他,打得不可开交。

    陆审言用的是鹿骨刀,一刀砍下来,从华火的身旁擦过,没砍中华火,刀身急势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坑上皲裂得如同蜘蛛网。

    华火躲过颅骨刀,宦游的银刃小刀便擦着他的脖子袭来——

    华火反手接过刀柄,以刀柄为支撑,压制宦游的手臂,下半身飞腾起来,踹开朝他跑过来的惊物候。

    陆审言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再冲过来,华火把银刃小刀从宦游的手上抽出来,“嗖”得从手中弹出去,正好刺中陆审言的头发,齐根切落在地。

    “你们能不能认真点。”华火说道,“你们不使出十分力来,我怎么进步,怎么跟师父交差?”

    看这语气,竟然还知道他还有个师父。

    “他奶奶的,你小子怎么跟泥鳅一样!”陆审言重新拿起刀,“我不拿出点真本事来,你还真当我是三脚猫派路!”

    宦游和惊物候也开始运起真气,看样子要动真格。

    他们一个个被打得动了血性。

    小火花这个猫崽,不仅不怕,反而笑起来。“谁要你们让我,你们让着我就是害我,有几成功力就用几成功力。”

    说完这话,他的手掌间也开始氤氲起火苗。

    “四王爷,真是请你见谅,我这几个孽徒,实在是没大没小。”

    “没事,我成天憋在家里,没见过这般精彩的打斗,也算是享受。”

    “若是他们碰坏了什么瓷器宝器就不好了。”

    “无碍。”四王爷摆手,“瓷器宝器再好,也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房子不塌,就不是什么大事。”

    他这话才说完,眼前的房子就传来“轰隆”声,往下塌陷。

    我抬起头,看着熊熊的烈火冒得有房子高,直接连同着屋檐和瓦片全都吞入肚中,片刻之间,木头烧得“劈里啪啦”。

    柱子摇摇欲坠,被啃食得一节一节往下掉。

    房子塌得有多快,我的太阳穴就有多疼。

    “咳咳咳…”

    从熊熊烈火中,华火撑着他从陆审言手里抢过来的鹿骨刀走出来,衣角都被烧短了一截。

    尽管如此,他还是满脸欢喜,火光照得整个人发亮,尤其是那双纯澈的眸子,比火还要显眼。

    他咳嗽了好几声,漫不经心地扯开烧焦的衣角,扔到地上,只是背着火光朝我走来。

    “师父,我做到了!”

    ☆、追啊追

    “轰隆隆”

    华火身后的屋子完全塌陷,化成火中的黑炭,烧得烟直冒。

    我是个粗人,心里只剩下骂娘的话。

    但在我说出话之前,走到我面前的华火双腿一软,就往前栽。

    我下意识得扶住他,让他靠在我的肩上。

    他两眼一闭,轻飘飘得什么事都没有,就留下我一个独自面对荒凉的火和塌陷的房梁。

    我一个老人家,羞得不敢回头看四王爷脸上的两个窟窿。

    宫人们听闻火讯,急急忙忙从王府的各个脚落钻出来,手上拎着摇晃的水,等他们跑到火边,房子早就烧得只剩下枯木。

    火越汪越大,目瞪口呆的宫人们反应过来,扬起手膀子往火里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