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心思很好,只不过太急躁了些。”我伸出手,摸向他的额头。“这世间的人,就像是一座座山,连绵起伏,总有一些山比你低,当你埋下头俯视它们时,你会觉得怡然自得,甚至骄傲,但也总有一些山比你高,当你抬头仰视它们时,你会觉得自惭形秽,你一会儿上看看,一会儿下瞧瞧,一会儿怡然自得,一会又自愧不如,却唯独忘了看自己。”

    他听完我的话,愣愣地看向我,一动都不动,眼神里像是带钩子,直接钩在了我脸上。

    我以为他没听懂我说得话。“也就是说,你该将心落在你自身上,不要盲目地左顾右盼…”

    我话没说完,他一句‘师父’打断了我。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而后缓缓弯下腰。

    “师父,我能追你么?”

    他的眼神里有火,话里好像也有话。

    ☆、大军到

    “这条路是所有人的,你要是想追就追,不想追就不追。我说完这话,发现他靠得太近了,鼻尖几乎都要抵到我的脸上来。

    “师父,你没懂我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

    “在我们那儿,如果男孩儿喜欢上一个女孩儿,那就要追,追到了就结婚...我的意思是成亲。”

    在他凑得更近的时候,我用手抵住他的肩头。

    “小火花,你喝醉了。”

    听到‘成亲’两个字,我几欲笑出声。

    “莫狂澜,我刚刚就喝了点茶水,我没醉。”

    他盯着我,让我逐渐看不懂他的眼神来。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会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看你和任何一个人走得更近,明明就知道我之所以那么用功,不是因为我想超越你,而是因为...”

    “我想守护你。”

    这一次,我实在没有憋住笑,嘴角自己往上跳。

    “你为什么要趁着为师睡着了,做那种事?还说你没有猫崽的习性,这不...”

    “莫狂澜!”他的手拍在桌角,身子往前倾,“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小火花,你把为师说糊涂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爬上血丝。

    “不要说傻话了。”我尽量轻声说道。

    他盯着我,盯得用力到好像在我的眼神里寻找着什么东西。

    可惜,这种东西。

    我没有。

    “莫狂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他抽回放在桌子上的手,肩头慢慢往下沉。“我也觉得自己挺傻的,既然知道结局,又怎么会偏偏喜欢上了你了。”

    说完这话,他背过身,大步跨出了门。

    我愣在座位上,脑海里还在旋转他刚刚说的‘喜欢’二字。

    我知道凡间有个词汇叫做‘喜欢’,也知道凡是有关才子佳人的话本里,全文都脱不了‘喜欢’二字。

    说得高雅点,就是我心悦你。

    说得低俗点,就是凡间的男女想要绵延后代。

    平时闲来翻话本,每每看到这两个字,都会觉得有趣。

    就算如此——

    我从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对我说出这两个字。

    更没有想到那个人是小火花。

    门外映照进来火光,隔着门窗都能感觉到小火花的茫然。

    “他...”我站了起来,由衷地从心里吐出一口气,“真得长大了啊。”

    初见时,华火是猫,后来,他变成了孩童,再后来,他逐渐长大,变成如今的少年模样。

    但其实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个龇牙咧嘴,有些凶,但是看不得别人受伤的猫崽。

    那个毛发红得像火的猫崽。

    “华火。”

    我走到门外,庭院里果然着火了,华火负手站在火前,身材高挺,影子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这是我最近第一次喊他真实的名讳。

    他没有回头,远远地传来一个‘嗯’字。

    “为师还是那句话。”我走到他身旁,“世间这么多路,没有哪条路只给一个人走的,你想要干什么是你的事,别人从来没有办法干预,哪怕是我。”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糊涂了。

    我这老怪物,到底想要讲什么?

    但华火身子一颤,侧脸擦着火光转过来。“我可以...喜欢你...”

    “为师的意思是...”

    他直接伸出手,捂住我的嘴。

    对于他这种以下犯上的行为,我真得专门找个时间好好说说。

    也跟四王爷学,给他开个讲谈会,让他深刻地体会一番什么叫做尊师重道。

    “我不管。”他的眼神要多任性就有多任性,“我就这么理解的。莫狂澜,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一只猫,而是一个对你别有心思的人。”

    他这个别有心思用得好。

    我这么咬文嚼字的人,都觉得这四个字说得妙。

    可旁人听到,就没有那么美妙了。

    我转过头,看向不断往阴影里退的四王爷。

    他一身青色的衣裳,被火光映成橘色,咳嗽了好几声。

    这一次他明显不是装病的咳嗽,而是想要用细弱的动静赶走从火堆旁就开始蔓延的尴尬。

    “咳咳...”他抬起手,指向往上直冒的火,“着火了...”

    华火的手从我的嘴上撤下。

    他看到四王爷来,反而觉得高兴,眉眼的喜悦都快藏不住了,甚至还让我看出几分得意。

    他说是要让我把他看成一个人,显然也是个没有礼义廉耻观念的人。

    虽然,这东西我也从来没拥有过。

    我扬起手,后院的水井里汩汩涌上来清泉,湍急地飞越起来,在半空中围绕成一个圈。

    “啪”得把火熄灭。

    院子里的光瞬间暗下来,残烬里传来木材的炸裂声,“呲”得往外冒烟。

    “四王爷,真是叨扰,又烧了你的好多名贵花草。”

    “无碍。”四王爷重新拄起拐杖,朝我走来。“都是些身外之物。”

    花草是身外之物,那么皇权也是身外之物。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四王爷所来何事儿?”

    他在这儿站了这么久,肯定不光是来看华火以下犯上的热闹。

    光影暗淡,月色和星光一样都没有,我们三个人的脸都隐在宁静中。

    四王爷只是来找我说个话而已,弄得就像是在密谋杀人。

    “南将军,已经到了。”

    四王爷的话轻飘飘的,还没有‘劈里啪啦’的木柴来得大声。

    原生是真得来密谋杀人来了。

    “大军兵分八路,也全到了。”

    这句话,他说得更低,眼神在我和华火之间摇晃。

    我怀疑他是在考验我这个老人家的听觉。

    果不其然,他最后一句说得几乎只剩下口型。

    “南将军,准备——立马动手。”

    “子时,那不就只剩下——”我抬头看向天,“只剩下一个时辰。”

    门外传来喧嚣错乱的脚步声,马蹄声,地下也传来拿刀拿枪的声音,漆黑的竹屋内外,都是人群穿梭的声音。

    浓厚的夜色也盖不住兵马前行的蠢蠢欲动。

    我身后的黑符警觉地竖立起来,感应到人流的来来往往,还有各种让人陌生的气息。

    虽然起错杂,但都是沉缓而又长远的,就好像在说——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四王爷,天南关,长阳关,末名关、平海关的驻军已然落脚,其余四队军马两个在城外守候,还有两个轻骑已然躲在林荫中,等待指令。”

    乌漆嘛黑的草地里,走过来一个穿银甲的人,他说话沉稳,身旁还站着个书生。

    “做得好。”四王爷点头,“劳烦你们了——”

    他看向沉落夜色中的二人。“南将军在信中提起过你们俩,今日一见,确实如心中所若,出类拔萃,且气势沉稳。”

    “缪夸。”

    银甲之人声音厚重,但语气却平稳得接近于谦逊,给人一种敦厚的可靠感,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过分谦卑,对四王爷讨好。

    这其中分寸,拿捏得甚好。

    我在心中赞叹。

    不愧是军中岁月已久,不卑不亢,不讨好不高昂。

    华火眯起眼,用眼睛盯着他们两个人,想借着银甲的反光再凑近仔细看,被我拉住。

    在我拉住他手腕的同时,他也是看到了二人的真面目,立刻退了回来。

    “华火公子,何为惊讶?”四王爷心思敏感,立马察觉到华火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