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笑起来。

    大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感觉到身上的血依旧的滴流。

    熔浆从我的长发中垂落到池子中,水越来越大,一直把整个熔浆池填满,我踏上地面,身后扬起了水气,水气越来越大。

    我笑得癫狂。

    “好一个迷途而知返,好一个得道而未远。”

    身后的水在熔浆池中炸出水花,火红和水气相融合,我浑身冰凉到可怕。

    “你回来了。”黎翘着腿,坐在池子边,嘴巴里还叼着狗尾巴草。

    他看到我后,把草吐出来,站起身。“眼神…不错。”

    “我回来了。”

    “是莫狂澜的眼神。”他笑道,一脸的欣慰。

    从他的笑中,我能知道将来还会有无数次熔浆之痛等待着我,每一次,都会比五马分尸更撕裂,更切骨。

    但我已然不在乎了。

    狂澜就狂澜吧,只要真的能淹没人间,就算我被水彻底涤荡也无所谓。

    “这次,你可又悟到了什么?”他将手上的瓷杯递给我,要我喝茶。

    我看着瓷杯中飘着的茶叶。

    “我悟到、迷途而知返,得道而未远...就是狗屁!”

    我说着,将手中的瓷杯摔在地上,“啪”得摔碎。“不就是迷途么,我偏要将它走尽!”

    茶水颠倒。

    “不退?”黎眼中有光。

    “不退!”

    ☆、不归人

    什么开始游刃有余的呢?

    我已然忘了。

    岁月迁移,我逐渐从那个在熔岩中挣扎的曾经变成了在岩浆边漫不经心的现在。

    有的时候,身子骨冰冷的时候,我甚至会游入熔岩中取暖。

    我变得不那么心软。

    ‘有仇必报,且越快越好’这段话被我深深地烙印在心里。

    琴瑟和四王爷没有死在我的刀下,一直是我的遗憾。

    很多所谓的江湖义士都来九华山找我的麻烦,在山底下破口大骂,喊我来应战。

    他们骂得越狠厉,我心里越畅快。

    聚集在山底的人越来越多,我便越来越期待。

    他们拿什么来打败我?

    他们被五马分尸过?被岩浆烧穿过?被天雷劈过?

    还是他们能死而复生,从地底爬出来,带着不同于人间的阴森气,不死不灭地活着?

    “莫狂澜,你这个恶人!”

    “这恶人,我便是做定了。”

    血从他们身上流淌出来的时候,我会觉得美,那是一种凄凉而孤独的美感,如同当年我躺在地上被马车碾过时看到过的晚霞。

    血迸溅到我的脸上、身上,让人觉得踏实而温暖。

    我用绳子系着他们的脚踝,把他们一个个扣在九华山的悬崖上,用小刀给他们放血。

    他们倒吊着,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血从伤口倒流,流经他们的眼睛,滴落在悬崖之下的海水中。

    我站在山顶上欣赏着,只觉得绝美。

    但我不会让他们死,断断续续让他们续上气。

    他们一开始会大声地骂我,喊我杀了他们,一两天过后,他们的唇色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

    一般是第三天,他们会被饥饿和干渴激起求生欲,求着我放了他们。

    这时候是果实最鲜美的时候。

    我会坐在崖边,看夕阳西下,听着他们一声声‘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人啊,就是这么懦弱。

    你以为他们会有多有气节呢,结果还不如海中的鱼,它们还知道上岸后奋力往水中挣扎,不受陆地的浊气。

    你以为它们有多英勇呢,结果还不是涕泪满面,一个个像极了落水的狗。

    每当这时,我都会大声地笑出声,看着他们,就如同看见了曾经的我。

    半月过后,我会放了这些人。

    这半个月的时辰,我称之为洗涤。

    他们来时为人,但是经历过这半个月的放血和曝晒,会让绝望一件一件地脱去他们身上可笑的执念和尊严。

    眼中的狗屁正义也会慢慢暗淡,最后在奄奄一息中被洗涤干净。

    按时候,他们不再是人,而是套着人躯壳的,新的物种。

    我放回去的‘人’,没有一个重新回来的,无一例外。

    一轮的洗涤接着一轮的洗涤,我也欣赏了一轮又一轮的夕阳。

    来山下找我的人也逐渐没了,没了骂声,我有时也会觉得寂寞。

    这大抵就是黎说的顶端。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黎看向我,眉毛皱起,“你这样,怎么成为九州恶人?”

    “我难道还不是么?人间数落我的罪,个个罄竹难书。”

    “可你终究是没杀过人。”

    “让人生不如死,不是更难受么?”

    “不是。”

    黎有股非要让我杀人的执念,虽然我并不知道这股执念到底从哪儿来。

    但我猜想,如果我不杀人,就没办法成为他口中的‘女主’。

    可我就是不想杀人。

    其实这是件非常简单的事,只要剑往人心中一捣,他们可能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地底的黑白无常给拖下去。

    但我就是不想切下他们的生死线。

    总感觉我这么做了,就会跟琴瑟、四王爷没什么区别。

    且毫无意义。

    在这一点上,黎和我产生了分歧,他整日嘟囔,烦人得很。

    为了转移他得注意力,我故意提他口中的书。“在你写的书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知道天帝吗?”

    “知道,就是天上的那位主子。”我抬头看向天。

    “现在的天帝刚登基不久,是弑父杀兄得来的。”

    “原来天上的神仙们也会跟人一样。”我听着。

    “他的帝位来之不德,无法服众,于是他一直在苦思冥想怎么创下功劳来,能服定诸位神仙的心。”

    黎说起这些事来,就仿佛他在天上待过,一直看着天帝做这做那。

    “那他要怎么做?”

    “你知道阴阳么?”

    “知道,阴阳相依,汇成万物。”

    “是,这天帝也是这么想的,他窥得天象,发现人间出现阴阳失衡的现象,如若再这么生生不息得繁衍下去,阴阳不均,那些鬼啊妖啊神啊就会慢慢被驱赶到山林之间,最后式微,被人间压制得永不翻身。”

    “人有这么厉害?”

    “你莫要不信。”他说着,“我来到那个人间,就已经没了什么妖神鬼怪,剩下的,只有人心。”

    “天帝要怎么做?”

    “天帝秘密派了神仙下凡,向人间播撒瘟疫,削减、人口。”

    “真是个好天帝…”我嗤笑道,“也不知道那些供奉他的人们会怎么想。”

    黎跟我说了这件事之后没多久,就下山了。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虚弱得不像样,撑着沾满血的剑,步履阑珊。

    “你去哪儿了?”我架住他虚弱的身子,不相信这世间有人能伤他。

    “去跟神仙打架了。”

    我以为他是在说笑,但当我看到他破碎的元神后,我这才知道,他真说得是真的。

    他下山去找那八个派下来的神仙了,且杀了他们。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这么做,怎么推动情节?”

    他越说我越糊涂,只听懂了一句。

    “我活不长了。”

    我看着他破碎的元神,知道他说得是掏心窝子话。

    天帝知道这事儿后,雷霆震怒,派天兵天将在人世间捉拿他,浩浩汤汤,没有半点留情。

    我带着他离开九华山,躲到人间最僻远的地方。

    看着他日渐苍白的脸色,我变得恐惧起来,每每睡到一半,我都会被惊醒,而后跑到他的塌旁,用手放在他的鼻旁。

    等到和缓的吐息后,我这才放下心。

    我用血吊着他的命,他却不给我好脸色看。

    “莫狂澜,你知道我活不长的。”

    “嗯。”我说得艰难。

    “我养了你这么久,算不算有恩?”

    “算。”

    “那为师说一个请求,算不算过分?”

    “不算。”

    “那好。”他提起手上的剑,递到我手边,“杀了我。”

    “杀了我,你就是杀了九州恶人中的榜首,便也能代替我,成为九州恶人中的榜首!”

    “杀了我,把我的尸身带到天上去,用我来赎得九华山满山生灵的命!”

    他一步步地逼近我,眼中的光有些癫狂。